“是,你说得对,引魂香已经入了我的经脉。”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在夜风里,“但你有没有想过——引魂香是双向的?”
墨境真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月瑶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闭上眼,体内那道九转琉璃根在她有意识地催动之下骤然亮起,像一面沉寂了十六年的古镜忽然被擦去了所有的灰。她经脉中那一缕潜伏的暗红——那道被琴音激活的“标记”——此刻像一条被惊扰的蛇,猛地昂起头来,然后它发现自己缠绕的根本不是一处温顺的泉眼,而是一面冰面。
月瑶将那缕引魂香的气息从血脉中“逼”到了指尖,琉璃根的特性在那一瞬间被催发到极致——它不吞噬、不驱逐,而是将那一缕外来之物“折射”了回去,沿着墨境真人方才伸出的那只手,沿着他那道尚未收回去的灵力牵引,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反窜回了它来的地方。
墨境真人脸色骤变。
他猛地收手,身形向后掠出数丈,右手的袖口在月光下无声地燃起一缕暗蓝色的火焰,那是引魂香被“回弹”后在他自己经脉中燃起的反噬之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月瑶,那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震动。
“你……”
“我弹了七夜岁寒琴,你便以为我已经被你的琴弦喂熟了?”月瑶将琴囊横抱在胸前,缓缓睁开眼,那眼底的琉璃光泽此刻清晰得如同实质,“你忘了一件事——九转琉璃根是空的。
它不产灵力,不蓄灵力,它只做一件事,就是把所有进来的东西,原样送出去。你以为你种了一道引子,我替你养了十六年;但实际上,我那一曲《寒山远》,从头到尾都在做另一件事——我把你的引魂香,一点一点地、重新磨成了你当初封进去的模样。”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却像刀刃贴着骨头划过:“你方才碰那三根琴弦的时候,那道引子已经‘回家’了。”
墨境真人的右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一缕暗蓝色火焰正沿着他的指缝向上蔓延。他的脸色在月色下一寸一寸地变白——那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感到自己精心布置的棋局,在一个他以为已经攥在手心里的棋子面前,忽然翻了个面。
秦凤兮的剑尖重新指向了他,这一次,她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现在,你的阵脚乱了。引魂香反噬,至少要消耗你三成修为去压制。而我和她——我们俩加在一起,足够让你今晚走不出这片竹海。”
墨境真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某种危险的赞叹,像一个人在深渊边上看见一朵花开出了绝壁:“好,好啊!好一个九转琉璃根。好一个无尘教出来的徒弟。”他向后退了一步,身形开始如墨迹般变淡,“今夜是我小看了妳秦凤兮,但月瑶——你妳记住,引魂香确实已经被妳反送回来了,但我种在妳身上的东西,不止这一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沉入水底的最后一声回响:“妳母亲不知道,妳身上那根‘根契’,是我十六年前,妳出生时,我就亲手埋进去的。无论妳弹不弹琴、醒不醒灵根,它都在那里。我只等妳……自己愿意的那一天。”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化作一缕暗色的烟,散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竹林重新恢复了安静。
夜风终于重新流动起来,吹散了他残留的那一缕冷冽的气息。月瑶站在原地,抱着岁寒琴,手指微微发抖,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霜打过的青竹,弯了又直。
秦凤兮走过来,没有问她还好不好,只是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月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一缕琉璃般的光泽正在缓缓暗去,像潮水退入深海。她忽然想起老鸠说过的最后那句话——“琴音再奏三次,后果自负。”
她只奏了一次,就逼退了墨境真人。她知道下一次,他不会这么轻敌了。
但她也知道,她丝毫没有畏惧。
她握紧琴囊的系绳,抬起头,月色落在她眉梢,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