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被他说得一时无言。
她发现江循这个人有时候很奇怪。
明明看起来冷淡疏离,可在某些小事上又认真得近乎笨拙。
她只是随手给了他一颗糖,他却非要买一颗一模一样的还回来。
像是不想欠她。
也像是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
林雾没有接。
她说,“江循,一颗糖而已。”
江循垂下眼,手仍然停在半空。
“我知道。”
林雾看着他。
她忽然在他身上看见了一点熟悉的东西。
那种熟悉不是因为他们相似的家庭,也不是因为他们同样不爱说话。
而是他们都太清楚,一旦习惯接受别人的好,就会开始害怕那份好哪天忽然收回去。
所以宁愿一开始就不拿。
宁愿把每一颗糖都还清。
林雾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来。
“那谢谢。”
江循的手收回去。
林雾把糖放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江循在身后说,“早上的事,也谢谢。”
林雾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不客气。”
那天中午,林雾没有去食堂。
她在学校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坐在教学楼后面的香樟树下慢慢吃。
天气很热,树荫里却有风。
她从口袋里摸出江循还给她的那颗薄荷糖,看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吃。
她把糖放进了笔袋最里面的夹层。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那天阳光很好。
也许只是因为江循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一颗糖递给她时,神情认真得像在偿还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也许只是因为,在那之前,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这样笨拙又干净的回礼。
高三的日子过得很快。
快到每一天都像被撕下来的日历,昨天和今天没什么区别,今天和明天也不会有太大不同。
可林雾后来回想起来,却发现她记住了很多和江循有关的小事。
她记得他低血糖时会下意识按住左手虎口。
记得他讲题时喜欢先在草稿纸上画一条很直的辅助线。
记得他晚自习最后十分钟会提前收拾一本英语单词书,因为下课后要去校外一家便利店值夜班。
记得他从不主动麻烦别人,却会在她水杯空了的时候,顺手把她的杯子也带去接水。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时,林雾甚至以为是许知夏做的。
直到她某天抬头,看见江循把两个水杯一前一后放在饮水机下。一个是他的透明杯,另一个是她的白色杯子。
他接完水,走回座位,经过她桌边时,把水杯轻轻放下。
水温刚好。
不烫,也不冷。
林雾抬头看他。
江循说,“顺手。”
又是这两个字。
林雾忽然有点想笑。
她忍住了,只说,“你顺手的事还挺多。”
江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自习,林雾把一张写满批注的语文作文素材纸放到江循桌上。
江循抬头。
林雾说,“顺手整理的。”
说完,她不等他回答就走了。
许知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等林雾坐下,她立刻凑过来,“你们俩现在是什么情况?”
林雾翻开数学卷子,“同学情况。”
“谁家同学互相顺手啊?”
“你有意见?”
“没有。”许知夏啧了一声,“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心情好像好了一点。”
林雾笔尖顿住。
有吗?
她自己并没有察觉。
她还是每天写题、考试、听课,还是会因为母亲的电话感到窒息,还是会在夜里失眠,盯着房间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发呆。
可也许是真的。
因为教室后排多了一个很安静的人。
因为她知道,天台的门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因为某个午后,她随手给出去的一颗薄荷糖,被人认真地还了回来。
十月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林雾数学考得很差。
比上次还差。
试卷发下来时,红色分数落在卷头,刺眼得让人想把整张纸揉碎。
林雾看着那几个数字,心一点点沉下去。
班主任的目光从讲台上扫下来,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她知道自己又要被叫去办公室。
果然,下午最后一节课后,班主任让她留下。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冷气很足。
林雾站在办公桌前,听班主任分析她的错题、排名和最近状态。那些话其实没有错,甚至算得上负责。可林雾听着听着,只觉得耳朵里一阵嗡鸣。
最后班主任说:“我刚才已经给你妈妈打过电话了,她晚上会跟你谈。林雾,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雾低声说:“老师,我知道。”
她总是说知道。
因为除了知道,她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从办公室出来时,晚霞已经铺满走廊。
走廊尽头的窗户被染成橘红色,像一场无声燃烧的火。
林雾没有回教室。
她拿着那张数学卷子,沿着楼梯往上走。
五楼,六楼,再往上。
天台的铁门依旧虚掩着。
她推门出去。
风比往常大。
她走到墙角坐下,把数学卷子摊在膝盖上,盯着那些红色叉号看了很久。
其实有几道题她会做。
考试时也不是完全没思路。
可她那天早上刚和母亲吵过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