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我带着画板去了便利店。
不是去看书的,不是去喝水的,是去画画的。
我支起画板的时候,夏常安正在收银台后面数零钱。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数。
硬币落在台面上,叮叮当当。
我从画具包里拿出铅笔、橡皮、削笔刀。笔是新的,昨天在文具店买的。HB、2B、4B、6B,每一支都削好了,笔尖尖尖的,像针。
但我没动笔。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发了一会儿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纸上,白得刺眼。
我在想,第一笔画什么。
画人有很多种画法。
有人从眼睛开始画,因为眼睛是灵魂的窗户。有人从轮廓线开始画,因为形体最重要。有人从局部开始画,一点一点推着走,像拼图。
我画人,从来都是从“感觉”开始画的。
不是先画眼睛,也不是先画轮廓。
是先感受那个人——她坐在那里,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的存在感。然后让笔自己动。跟着那种感觉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这种方法很不专业。
老师说我“太任性”。
我说“我画的是人,不是石膏像”。
老师说“人都是一样的”。
我说“不一样”。
人和人不一样。
林听雪和夏常安不一样。
夏常安,和这世上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不是她的脸,是一个画面——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蒸汽从锅里冒出来,糊住了窗户玻璃。
她低着头,用筷子搅动锅里的面条,偶尔停下来,用指尖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耳朵小小的,耳垂上有一个痣。
我以前说过“你耳朵上有一个痣”。她说“你观察得真仔细”。我说“你身上有什么我都知道”。
她说“你吹牛”。
我说“你没有不信”。
她说“我没有信”。
但她笑了。
她的笑声很小,带一点鼻音,像喉咙深处有一把小提琴,拉了一个很轻很轻的音。
我睁开眼。
笔动了。
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不是直线,是一条微微弯曲的弧线。
是背。
她的背。
画画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
我低头画了一会儿,抬头看她一眼,再低头画一会儿,再抬头看她。
这种节奏像是呼吸——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我和她之间,隔着这个节奏,隔着一张画纸,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五年的空白。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坐在那里。
她在我的视线里。在我的呼吸节奏里。在我的铅笔线条里。
“你在画什么?”她问。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卷胶带,大概是在找东西。
“还没画完。”
“画完了给我看?”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看你表现。”
她“嘁”了一声,继续找她的胶带。
我低头继续画。
画纸上的她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头是低着的,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我没画她的脸。
因为脸是最难的。
不是画起来难,是我不敢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