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低头抄了几行,笔尖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抄的是账本的第一页,字迹端正,速度均匀,看不出任何慌张。但他抄得很慢,慢到周先生开始不耐烦地换了个坐姿。
然后通道尽头传来一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跑得很急,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越来越近。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密。
周先生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猛地伸向桌下。
云疏比他更快。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伸手按住了周先生的手腕,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准,正好按在周先生伸向暗铃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扣住周先生的腕骨,拇指压在脉搏上,能感觉到那里的跳动在加速。
“别急,”云疏笑着说,声音依旧温和,“可能是巡逻的人回来了。”
周先生盯着他。
那目光不再有疑惑,不再有迟疑,而是带着一种冷下来的,确定的警惕。像终于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了正确的位置,看清了整张画的真相。
“你不是柳先生的人。”周先生说。
云疏没有回答。
他只是松开了周先生的手,退了一步,把那本账簿塞进怀里。纸页的边角硌着他的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周先生张嘴大喊:“来人!”
声音刚出口,一道黑影从暗处闪出。
谢寒刃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风。他没有拔剑,只是握着剑柄,精准地敲在周先生的后脑上。周先生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软倒下去,撞翻了桌上的灯盏。油灯滚落在地,火苗跳了一下,熄灭了。
石室暗了下来。
苏灵溪从门外探进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快走,人来了。”
云疏没有犹豫,转身往外走。
五个人冲出石室,通道里已经亮起了火光,很多火把的光,把整条通道照得通明。火把的烟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至少有十几个黑甲骑兵正朝这边冲来,铁甲碰撞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他们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正在一寸一寸地压过来。
楚饮酒骂了一句:“他娘的。”
他从腰间抽出软剑,剑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光。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通道口。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青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腰间的酒壶已经不在,他下井前就把酒壶留在了上面,说“带着累赘”。
“你们先走,”楚饮酒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断后。”
云疏说:“一起走。”
楚饮酒回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暂,怕浪费太多时间。他嘴角扬起来,眼底带着光,和他在酒馆里招呼兄弟喝酒时一模一样。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浓眉,青色的胡茬,眼角那一道浅浅的笑纹。
“别磨叽,快走。”
他说完就转了回去,剑尖指向通道深处。
火光越来越近,黑甲骑兵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通道里的空气被火把烤得发烫,铁甲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云疏咬了咬牙,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苏灵溪跟在他身后,白芷扶着墙,谢寒刃走在最后,一边退一边盯着身后的动静。
他们跑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
云疏没有回头。
他攥紧了怀里的账簿,纸页的边角硌着他的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他的指尖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但他没有松手。
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听见楚饮酒的笑声从通道深处传来,那笑声很大,很响亮,像是在酒馆里招呼兄弟喝酒一样,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然后笑声被铁甲的碰撞声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