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吃,一边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四周。树林里很安静,只有溪水声和偶尔的鸟鸣。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程安挨着他坐下,嘴里塞着饼,含糊地问:“诸大哥,咱们下午还这么走吗?我的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问你阿姐。”诸知奕懒洋洋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程暖和姜且坐在另一棵树下。一个优雅端庄,一个小心翼翼。
这关系……真是古怪。诸知奕心里嘀咕。说是主仆,程暖对姜且并无驱使之意,反而多有回护。
说是姐妹,两人气质天差地别,也并无相似之处。
说是朋友……哪家朋友是这样相处的?一个像照顾易碎的水晶瓶,一个像守护唯一信仰的狂信徒。
休整了约莫两刻钟,程暖便催促上路。下午的路程更加艰难,需要穿越一片布满乱石和荆棘的陡坡。
程安叫苦不迭,诸知奕也走得气喘吁吁,手里的黑棍子更多时候成了探路的拐杖。
程暖步伐依旧稳健,但额发也被汗水浸湿。唯有姜且,背着那沉重的包裹,在嶙峋乱石间纵跃如履平地,气息平稳得让人嫉妒。
日头偏西时,他们终于穿出了这片恼人的丘陵地带,眼前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阔、但明显是人工修缮过的土路出现在下方,蜿蜒通向西方。
远处,隐约能看到炊烟袅袅,似乎有个不大的村落。
“快到有人烟的地方了。”程暖松了口气,一直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疲惫,“今夜或可借宿村中。”
程安一听,差点喜极而泣:“有村子?太好了!我要睡床!哪怕是大通铺也行!还要吃热饭!喝热汤!”
就连诸知奕也觉得精神一振。风餐露宿、提心吊胆的日子,实在不算好过。
几人顺着缓坡下到土路,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土路虽然也颠簸,但比起山路已是坦途。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也把路旁庄稼地里的绿色染上一层暖金。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村落已经清晰可见,是几十户人家聚集而成的小村庄,土墙茅檐,鸡犬相闻,一派宁静的田园暮色。
就在他们距离村口还有百十来步时,路旁一棵枝叶茂盛的老槐树下,斜靠着两个人影,似乎也在休息。
其中一人,身形挺拔,穿着墨蓝色的劲装,袖口紧束,腰间悬着用布包裹的长条物事,正抱着手臂,目光沉静地望向村落方向,似乎在观察什么。
他束发的带子有些随意地偏在左侧,几缕长发顺颊侧垂下。
另一人,则直接靠着树干坐着,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脑袋微微歪着,墨发披散,只用一根发带在右侧松松束了一绺。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一副仿佛睡得很沉的模样。
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和微卷的发梢跳跃。
诸知奕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程安没注意他的异常,还在兴奋地指着村子:“阿姐你看!那边有炊烟!肯定在做饭!不知道能不能蹭……”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也看到了槐树下那两个人,尤其是那个闭眼仿佛睡着的人。
他觉得有点眼熟,眨了眨眼,还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走在最前的程暖和姜且也停了下来。程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树下两人,在景画檐腰间那包裹上停留一瞬,又看向似乎睡着的景画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姜且的目光则直接越过了那两人,落在村落方向,警惕地扫视着,右手下意识地往背后那灰布包裹的上缘挪了挪。
景画檐显然也早就注意到了他们。他的目光从村落收回,缓缓转向路上这风尘仆仆的四人,尤其是在看到诸知奕时,眼神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怎么又是你”的淡漠,以及看到程暖、姜且时一闪而过的审视。
当他的目光落在程暖腰间那看似普通的腰带,和姜且背后那巨大的灰布包裹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靠在树上睡着的景画和,似乎被这几道目光“吵”到了。他好看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还带着浓浓的睡意,迷迷蒙蒙,没什么焦点,先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站在路中间的程暖四人,目光在程暖脸上和姜且背后的包裹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像是觉得没什么意思,又耷拉下眼皮,准备继续睡。
但下一秒,他那即将合拢的眼帘又掀开了一条缝,目光越过前面的程暖和姜且,落在了后面正瞪着眼睛、一脸“见了鬼”表情的诸知奕脸上。
四目相对。
景画和那慵懒的、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里,似乎有极淡的、类似于“哦,是那个吵得要死的家伙”的意味掠过,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靠姿,让自己更舒服些,完全无视了诸知奕那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珠子。
一片诡异的寂静弥漫在夕阳下的土路上。只有远处村落传来的隐隐犬吠,和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程安看看诸知奕,又看看槐树下那对气质迥异却同样惹眼的兄弟,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哪里见过他们了——归去来客栈,二楼,早上吵醒人的那位!
他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诸知奕身边缩了缩,小声道:“诸大哥,他们不是……”
诸知奕没理他。他看着景画和那副“天塌下来也别吵我睡觉”的德行,又看看景画檐那副“生人勿近熟人更勿近”的冷脸,只觉得胸口一股无名火,混杂着“冤家路窄”的荒诞感,蹭蹭往上冒。
尤其是想到昨天在客栈房间里,自己被那懒鬼弟弟用冰针招呼、还被问了那个古怪问题,最后这兄弟俩一声不吭先溜了,还让掌柜的带那么一句不清不楚的话……
他扛在肩上的黑棍子滑落到手中,棍梢无意识地点着地面。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冲着槐树下,提高了音量,那嗓门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亮扎耳: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挡道呢!这不是那两位‘西行路远,好自为之’的高人吗?怎么,高人也要在这小村子歇脚?该不会是……没盘缠住店,准备睡树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