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看程暖警示的眼神,和景画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诸知奕还是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他悻悻地重新躺回干草堆,但这次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眼睛瞪着黑乎乎的屋顶,耳朵竖得老高,生怕那诡异的破空声和脚步声去而复返。
堂屋里,景画檐重新闭上了眼,但显然并未真正入睡,只是再次进入了那种深沉的警戒调息状态。姜且依旧靠墙站着,目光时不时扫过屋顶和门窗。程暖也重新坐下,但同样没有放松警惕。
后半夜,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缓慢流逝。
屋顶上再没有传来任何异响。村外也一片死寂,仿佛之前的袭击和窥探都只是众人的幻觉。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天光,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点从门缝、窗纸透进来,驱散了屋内令人窒息的黑暗。油灯早已燃尽,只留下一小摊凝固的灯油。
当第一缕还算明亮的晨光照进堂屋时,景画檐第一个睁开了眼睛。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拉开了门闩,将木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清冷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晨风涌了进来,也带来了外面世界的声响——依旧是过分的安静,但至少,没有夜里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窥视感。
他回头,看向屋内。
程暖也站了起来,脸色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微的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姜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谨慎地观察着外面。
景画和……依旧靠着柴火堆,呼吸均匀。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五官轮廓,那毫无防备的睡颜,纯净得仿佛不谙世事的孩童,与昨夜那指尖微动、气息隐晦的模样判若两人。
诸知奕也爬了起来,顶着一头乱发和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扛着棍子走到门帘边,看着外面透进来的天光,长长松了口气。这一夜,简直比他当初被野狗追了三条街还难熬。
“天亮了。”程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但很稳定,“我们该离开了。”
景画檐点头:“越快越好。”他走到柴火堆边,看着依旧“沉睡”的弟弟,沉默了两秒,然后抬手,毫不客气地,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景画和靠着的柴火堆。
“笃笃。”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景画和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然后,慢吞吞地,极不情愿地,睁开了眼。
那双迷蒙的眸子里盛满了被强行唤醒的困倦和不悦,先是茫然地看了看眼前自家兄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眨了眨眼,仿佛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他坐直身体,抬起手,掩着嘴角,极其秀气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点生理性的水光。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沾在墨蓝色外袍上的草屑和灰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朝服。
整个过程,旁若无人,自然流畅。
诸知奕看得眼角直抽。这位爷,真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把“懒”和“困”发挥到极致,还他娘的有种浑然天成的贵气。这本事,也是没谁了。
程暖对那对老夫妻道了谢,又留下一些铜钱,便不再耽搁,示意众人准备出发。
老夫妻千恩万谢,巴不得他们赶紧走。
几人迅速收拾好随身物品。姜且重新背好那沉重的灰布包裹,程暖拉着还有些心有余悸的程安。
诸知奕扛着棍子,率先走到了门边,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仿佛要将昨夜积压的憋闷和诡异感都吐出去。
景画檐和景画和也走出了茶舍。兄弟俩站在晨光里,一个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依旧死寂的村落和远处的道路;一个依旧带着没睡醒的慵懒,微微眯着眼,似乎觉得晨光有些刺眼,还用手指稍稍挡了挡。
两拨人,泾渭分明地站在茶舍门口。
程暖看向景画檐,再次颔首:“昨夜多谢景公子与令弟援手。不知二位接下来,欲往何处?”
景画檐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程暖脸上,淡淡道:“西行。”
又是西行。诸知奕心里咯噔一下。
程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道:“我等亦需西行。不知……”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昨夜短暂联手,算是有了点“并肩作战”的情分,前路凶险未知,是否继续同行?
景画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头,看了一眼身旁依旧一副神游天外模样的弟弟。
景画和似乎察觉到了兄长的目光,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扫过程暖几人,在诸知奕脸上——或者说,在他左耳那枚暗红耳钉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又耷拉下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景画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程暖,言简意赅:“可。”
竟是同意了。
程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如此甚好,路上亦可互相照应。”
程安一听,眼睛亮了亮,偷偷拽了拽诸知奕的衣袖,小声道:“嘿,多了两个厉害的保镖!”
诸知奕却撇了撇嘴,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跟这俩怪人,尤其是那个懒鬼弟弟同行?
这一路上还能有安生日子?
不过,他看了看程暖温和却坚定的侧脸,又想到昨夜屋顶上那诡异的动静,还有西行路上可能遇到更多未知的危险……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景画檐不再多言,转身,当先向着西边的土路走去。步伐沉稳,目标明确。
景画和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跟上。他走路的样子也透着一股懒散,脚步有些拖沓,眼睛半睁半闭,仿佛不是在看路,而是在梦游。
晨风吹动他披散的长发和松垮的外袍,颇有几分“我欲乘风归去”的飘渺感,前提是忽略他那浓得化不开的困意。
程暖对姜且点了点头,两人带着程安,也跟了上去。
诸知奕扛着棍子,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泾渭分明又诡异地凑到一起的两拨人,挠了挠头。得,这西行之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快走几步,追上前面慢悠悠“梦游”的景画和,歪着头,凑到他旁边,用那种刻意扬高的、带着点欠揍笑意的声音问道:
“喂,懒鬼兄,昨晚上屋顶那动静,你听见了吧?那是什么玩意儿?该不会是你惹来的什么仇家,半夜上门寻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