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含贞不知他在看什么,直至陈寿容追上,小声说道:“阿兄,你可以去看看阿娘吗?”
陈玠什么都没说,将腰间的舜华居令牌扯下,递给陈寿容。陈寿容不接。
“阿兄,你走之后,阿娘就把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想见。你回来这几个月,我才能多见她几次。”陈寿容抓住陈玠的衣袍,恳求道:“阿娘她……她也很想念你。阿兄,你相信我,她不会再伤害你了,真的。”
陈寿容欲哭,小寸亦搀着她望向陈玠。庾含贞和闻杪站在一旁,不知不觉间亦双眼含泪。
陈玠终是将令牌塞到陈寿容手中:“舜华居不大,多数时间我在官署。不过你若想来,可以来。”
“引路,去她的住处。”
出了眼下所在这方庭院,是一方宽敞轩阁。仆人来来回回奔忙,正在筹备今晚的家宴。得知今晚二公子也在,仆人们赶忙增设席位,还依着女君的吩咐熬起羊汤。轩阁内外瓜果萦香,依旧盖不住羊汤的浓郁。
仆人瞧见陈玠和陈寿容,纷纷行礼。
陈玠止步昂首。庾含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轩阁门边新挂的节庆对联:
「明月依然临旧院,尘心自此对清秋。」
黑字黄纸,将十分俗愿,化成五分虔诚、三分洒脱、两分无常。
绕过轩阁,继续向西南角行走,仆人渐稀,草木渐盛,如临山间。青石板路面布满青苔,只留下一条小道未爬上苔藓,应是常有人走。小道直指一扇石门。
门前两座青鸟守门兽,鸟头亦青青。
门未锁,陈玠推门而入。
小院整洁无尘,只是,庭中一棵桂花树,桂花零落满地,也无人清扫。陈玠和陈寿容走近,庾含贞、闻杪和小寸止步桂树下。
侍女卷帘,浅褐色帷帐随风飘扬。
明明是白天,却满屋点燃蜡烛。堂中一尊白玉观音像,一白发老妪跪地叩拜,膝盖之下无软垫。那老妪正是陈玠的生身母亲符华。
符华身边摆着竹编草篮、竹蟋蟀、竹灯笼、竹鱼篓……听闻身后动静,她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并无太多岁月的痕迹,好似天神不舍夺取她姣好的面容。可她的眼珠泛黄,如同干涸万万年的湖泊。
她的目光在陈玠身上停留一瞬,便似木偶一般回过身去,继续叩拜。
陈寿容掩面。陈玠轻拍了拍她的背,便转身离去。
庾含贞静静立于院中桂树下,肩上落了一朵桂花。陈玠缓缓走到她身前,而后抬手欲为她拂去落花。不料一阵闲风吹来,将落花卷离庾含贞肩头。
于是,他收回滞在半空的手,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走去。
来时那条甬道不窄。晨间那场雨的残水还积在石缝里,踩上去有细微的响声。甬道很长,两侧高墙将天光裁成长长一条,仿若是天地之间唯一可以容人的牢笼。
二十五年前,时年是元初四年,符华二嫁陈宥,同年陈康出生。
元初六年,陈玠出生。
太安元年,陈寿容出生。
八年后,当今天子登基,改元景熙。太子妃未等到封后而病逝,太子良娣桓优被立为后。景熙元年冬,桓皇后生子,百官请立太子,太子人选僵持不下。
冬至日,中书监桓懋在府上设宴,陈宥带着陈康和陈璋赴宴,而陈玠去了温府。
次日,陈玠在府中等待兄长,却只见陈璋,还有一具尸首。
符华推搡着陈玠,说都是他的错,是他明知父亲不喜兄长,仍抛下陈康。他质问父亲,却被罚跪在院中反省。
是夜大雪压枝,桂树似长出白色小花。
陈康自幼喜桂花,于是陈玠谎称自己喜欢,求着陈宥在府中种满桂花树。
那一晚,他闻不到一丝桂香,举剑挥向身侧的一棵桂树。桂树倒下,将陈玠砸晕在雪地。
翌日陈玠醒来,府中桂树皆只余树桩。当夜,他便背上行囊,独自策马,出城而去。
七年来,他想过千万种可能,始终不知为何父亲如此厌恶陈康这个长子。是因为陈康这个庶长子拦住了陈璋的路吗?可陈璋外祖是大司马,世间几人堪比?
于是,他不再追求一个答案,唯愿登高执剑,斩除一切不仁不义之徒。
“公子——”
一串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陈玠回首,见庾含贞向他奔来。
她一身青衣,腰间青穗流苏随身晃动,乌发之中只插着一支素银蝴蝶发簪。蝴蝶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庾含贞停在陈玠身前,仰面望他。她朝他抬手,纱袖滑下,露出一支桂花:
“公子,你方才,是不是想取一支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