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灵双眼含笑:“劳烦庾娘子过府,委实冒昧。娘子留在丰华乐坊的舞谱,神韵与编排皆堪称上品,只是与宫中惯见者不同,妾身见之心喜,故而唐突相邀。”
这番话并无不妥,不过,她既没有求贤得贤的惊喜,又不显露半分急切,倒与昨日那副苦苦寻找的模样不同。
昨夜,陈玠派人速查这个苏灵的底细。
她双亲俱亡,自幼进宫,十岁入宣平宫洒扫服侍,十五岁被时任清章署领才人姜沛文拔擢入署。苏灵才华卓然,启蒙晚,却得两任领才人赏识,仅用九年就做到了琴才人。
人道她是三署第一琴痴,交际简单。
苏灵引庾含贞和闻杪入内堂落座。
她良久不开口,庾含贞便先问道:“艺君既与宋都尉交好,又知妾身是骑都尉府上女使,为何邀帖之事要假手于人呢?”
“庾娘子此言叫人心惊。”
苏灵惊叹,继而说道:“宋都尉为人虽谦和随性,好歹也是太常卿之子,我怎敢自称与之交好呢?至于庾娘子,是那丰华乐坊的伙计昨儿晚间来报信,妾身方才得知娘子身份。早听闻骑都尉将新上府的美人视若珍宝,妾身昨日得知娘子身份,着实一惊,以为陈将军不会准娘子来呢。”
滴水不漏,过度解释。
庾含贞无意与她纠缠试探,也暂不通晓此道,便说:“艺君既得空见我,不如直言真意。”
苏灵转头问闻杪:“这位妹妹瞧来伶俐,可也懂舞乐?”
闻杪恭敬答道:“苏才人,我粗笨不懂,是陪姐姐前来。今日我家郎主还有别务交代于我二人,府上护卫尚在院外等候。”
苏灵取过桌案上放着的琴谱,翻开阅览,道:“说来也巧,前些时日我得了一本琴谱,意蕴与娘子的舞谱颇为相似,不知是否出自娘子手中?”
她将琴谱递到庾含贞手中,又将舞谱摆到庾含贞身前的桌案上。
庾含贞瞧着琴谱与舞谱被翻开的一页,字迹与笔势笔法分明出自一人,不必多问。不过,琴曲《煎棠》是月婵与从前山上姐妹卢意浓同编的,全曲安静悠闲。而舞蹈《丘山》则是献给山中精怪,颇为厚重。二者显然不是一种意蕴。
以苏灵之才,不可能看不出二者在风格上的不同。
她刻意找出这两份谱,又故意讲错,是为了《煎棠》,还是为了《丘山》?
《丘山》是庾含贞半年前新作,见过的人并不多。而《煎棠》是月婵幼时所作,那时众姐妹都小,故而每一位下山的姐妹应该都是听过的。苏灵自幼身在宫闱,若是意指《煎棠》,那她必定在某时某刻接触过慈云山旧人。
庾含贞也不戳穿,只道:“琴谱出自旧友,为我所抄录。”
苏灵追问:“敢问娘子旧友闺名?”
“艺君邀我前来,是为论道,还是有别的事要谈?”
这座琴室用于存放乐具,本就少人,内堂就更是安静了。苏灵起身走到书柜旁,腰间宫铃随步伐发出响动,在内堂之中格外聒耳。庾含贞和闻杪亦起身,立于原地等候。
苏灵取出一本古琴谱,扉页之上写有评注。
她将书递给庾含贞,道:“我座下有一卢姓伎人,总奏一曲小调。卢伎人的小调,与娘子的这首《煎棠》颇为相似。”
扉页上的评注字迹娟秀:
「身似孤蓬久,唯三尺鸣桐常伴。悟万法本空,诸行皆幻,音起缘合,音歇缘散。今手缮此谱,辑先代琴曲。非守空相,乃执空心,故名《执空》。」
这正是卢意浓的笔迹。
是了,苏灵果然认识卢意浓。
庾含贞遏制冲动,双手接过古琴谱,并未大声质问,只道:“是么?那果真是巧合。”
“两年前,我随领才人去五兵尚书府上贺寿,偶遇卢伎人。领才人开口向王尚书讨要。领才人问她师承何处,她道自己来自慈云山庵堂。听闻,庾娘子也来自慈云山,应当认得她。她叫卢意浓。”
闻言,庾含贞抬眼蹙眉,却见苏灵面色不改。
庾含贞道:“艺君见我,原来是想谈论慈云山吗?慈云山事涉禁案,苏才人身为官署中人,是否不该谈及此事?”
庾含贞话毕,苏灵面无惧色,只是轻笑。
她凑近庾含贞,道:“捂得再严,底下人也还是要议论的。庾娘子不想谈论慈云山,是要否认来处么?”
苏灵目光灼灼,还比庾含贞和闻杪都要年长,此番逼问实在骇人。
闻杪便抢先答道:“我们郎主身负战功,圣眷优渥,在刺杀案上也是出了力的。陛下身边的内侍都知晓我姐姐的身份,苏才人不必借机生事。”
苏灵并未因闻杪的言辞生怒,只继续对庾含贞说道:“既如此,那么眼下的庾娘子是否好奇旧人下落呢?”
庾含贞一步未退,道:“艺君所说的旧人,指的是谁?”
“两月前,因慈云山刺杀案,卢伎人被署内除名。”
庾含贞惊讶道:“陛下下旨不再追查刺杀案,为何还要除名?”
苏灵答:“铲灭风险,而已。”
铲灭……那卢意浓的性命……苏灵是想找到她、保护她,还是赶尽杀绝?
庾含贞将手中琴谱合上,递回给苏灵,道:“妾身的琴和舞都只为怡情,妾身与卢意浓亦并不算得熟识,故而,妾身不知卢伎人的下落。艺君找错人了。”
苏灵接过琴谱,道:“如今,她在揽一阁。”
“揽一阁是什么地方?”庾含贞问。
苏灵将卢意浓作注的琴谱和庾含贞写的琴谱一同放到桌案上,又将两套舞谱归还庾含贞。
“揽一阁是家师——也就是前任领才人办的雅阁。家师无儿女,便收留些小娘子,平日作诗作曲,偶尔到名士宴会之上献艺。”
前任领才人姜沛文到了年纪卸任之后,便到太/恩寺做皇家经乐师。她在元初朝名噪一时,与钟瑶、绿罗并称“元初三调”。她卸任之日,太安帝赏赐三百亩永业田。善宣子欣赏姜沛文,常常提起。
怎么如今大名鼎鼎的姜老艺君也要靠旁人献艺养活自己了吗?
庾含贞接过舞谱,苏灵转身走到墙边的木架子旁,取来一个匣子。
闻杪困惑问道:“老艺君又要在太/恩寺祈福,又要照管揽一阁,哪里顾得过来呢?”
“家师年老乏力,半年前就已辞去太/恩寺的差遣。”说着,苏灵将木匣递给庾含贞,道:“此为揽一阁令牌。庾娘子的舞恐不适合内闱,我就不留了。娘子若有疑惑,可自行前往揽一阁,见一见故人,论一论舞。”
打开匣盒,其中放着一块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