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失忆?
娄卿旻也有同样的疑问。
只可惜朝颜在北狄待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找到这个疑问的破解之法。
眼下兄长对她的信任还很低,她也不知如何与他解释才能让他放松警惕。更何况,兄长已经在北狄有了些声望,再加上月奉贤的爱才之心,他想走怕是也不那么容易。
就在二人不知怎么办的时候,远处忽然传出一阵鸣叫。
一只雪白的信鸽盘旋在他们头顶正上方,娄卿旻认出是自己和羽堇传信的那只,抬臂去迎接,它绕着头顶又飞了几圈稳稳落在他手臂前侧,娄卿旻摸了摸它的头,将它腿上绑着的布帛取下,看到信中所言内容后,眼底闪过淡淡的意外。
他眸子转了转,将布帛揉进掌心,忽然看着朝颜道:“臣有一计。”
北狄暂不知朝饶的身份,只觉朝颜待他不一般,眼下最重要的便是给他个合适的理由,让他不得不代替北狄之人离开此地,届时回了熟悉的故乡,恢复记忆与家人相认也好说了。
*
过了冬至便是腊月,腊月之后又是新的一年,每年新春华纪都要举行祭祀大典,路途遥远,再加上风雪飘摇前路难行,难免要多耽搁些时日,朝颜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流落在外的兄长也是时候该带回华纪让上下众人安心了。
那日信中所言是普桑现如今的国情,娄卿旻本是和羽堇一同来北狄接人,可他怕扑了场空,便下令兵分两路,派羽堇回普桑打探消息。
哪知再传来消息便是普桑二殿下衡无倡肃清朝政,继承王位的消息。
新王即位,那便意味着先王已逝,国家进入治丧期,往往周围列国都需派一人代表家国前去吊唁,可又没必要国君亲临。
马上入腊月新年,北狄族人早开始为新年祭天祭祀做准备,都不想自己的家人远走他乡,唯恐一去不回。
一来二去,再加上月璍在自己舅舅那里吹耳边风,重担便落在朝饶这个没有家眷的后来者身上。
恰好朝饶也想找回自己的记忆,主动应下,北狄众人便也无人阻拦。
计划回程的前一天,朝颜特意跑去与月璍等人告别,将自己连夜编织的剑穗赠予他们一人一个。
彼时月璍正在骑马,见朝颜来了便兴致冲冲跳下来,将她赠予的剑穗其系在自己那把长剑上,而后依依不舍拉着她的衣袖,攥得很紧。
少女眼中满是不舍,“真的要走?”
朝颜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安抚她道:“我毕竟是华纪公主,有该尽的责任,不能只顾着自己舒坦。”
“你先前一直念叨着要离开北狄,有重要的事做,莫不是跟这个男子有关?”
月璍沉吟片刻后,忽然笑着调侃她,不忘将娄卿旻带了进去。
朝颜没反驳,顺着她的话解释:“我先前误会他出事了,所以想回去确认。”
“莫非他就是你在中原的夫婿?”月璍两眼放光。
朝颜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否认:“他不是。”
月璍不信,挑着眉偷偷瞥了远处立着的青袍男子,转头与朝颜道:“可我见他看你的目光,比我兄长看你的眼神还要温柔,完全不是宛眠口中那样冷淡严酷,难以接近。”
“怎么,莫不是这人有一人千面的能力?”
这话倒让朝颜有些无从辩解了。
她仔细回忆着,自从二人共处一年更加了解对方后,他们的关系的确没起初那么僵了。
许是她不再逃避自己作为公主的责任,他对她的态度也也由最初的严厉教导变得和颜悦色。
不论身份尊卑或是兄妹相称,他对她,始终该与旁人不一样,朝颜甚至觉得这没什么特别的。
殊不知落入旁人眼里却是另一种意味。
与之同时,他们站立的后方,一白袄少年正双手抱拳躲在营帐后注视着朝颜等人的一举一动。
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大婚之日后一直躲着不见朝颜的北塘陌。
她就要离开了,相识一场,于情于理他也该来与她告别,可站在背后看着她与旁的男人言笑晏晏的时候,他又不想正面与她说再见了。
他先前一直不明白,为何朝颜一意孤行,宁愿以身涉险私自盗取兵符被关入大狱,也不愿嫁给自己,做假夫妻。
此次见到娄卿旻之后,他才愈发觉得朝颜拒绝自己是理所应当的。
有那样好的男子陪在她身侧,她的目光又岂能看向自己?
在这黯然伤神时,女子却从远处朝他缓缓走来。
北塘陌看着她当着众人的面堂而皇之靠近自己,以为她总算记起自己的好了,唇角扯出一点弧度,暗自期待着接下来的一切。
哪知竟听到她撇清关系后又试图开导自己的话:“宛眠爱慕你,你莫要辜负了她对你的真心。”
朝颜不是什么不经世事的女子,自然能看出北塘陌待自己不一般,但不过他们只有几面之缘,与青梅竹马的宛眠相比,他们的真心真意差得很远。
她真诚地看向他笑了笑,而后示意他转身看向后面一直盯着他的宛眠。
北塘陌透过她的视线回首,这才看清身后一直躲藏着的那个羞涩少女。
自从她代替朝颜与他拜了高堂之后,北塘陌赌气,便一直没主动与她说话,可她却仍然做好妻子该做的,譬如在他忙于军务时主动为他倒水沏茶,又譬如他心情不好时她一直陪在他身侧给予他安慰。
坦白来讲,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她一样,时时刻刻关注自己是否饿了渴了冷了,就连父母也是在他成年之后便撒手散养,只有宛眠,时时刻刻为他忙个不停。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在,只要他回头,她就一直在那等着他。
对他这样好的人,世上少之又少,甚至只此一个,他确实不能辜负。
想到此处,北塘陌恍然顿悟了。
他所找寻的幸福,就在他身后,他却不懂得珍惜,他是个坏人,辜负了真心,对不住她。
他抬眸看了下朝颜,又回头望着宛眠,心里像是下定决心,终于坚定地朝宛眠的方向走去。
十多年了,她一直在原地驻守,他早该回头看看她了。
*
启程回华纪的这天,天气出人意料得好。
朝颜看着漫天白云,恨不得永远醉在这自由的梦乡里。
得知中原来的这几人带来了木炭和粮食,北狄人许多人都不再追究什么私盗兵符的罪过,反而收起身上的排斥抵触,专程来送他们离开。
除了躲在暗处的宛廿,与众人相反。
宛七的尸体他还未找到,眼下敌人就在面前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心底的恨蔓延至全身,他手指紧握成拳,看着长队潇洒离去的背影,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发誓,迟早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
北狄的冬日总是狂风暴雪,寒冷至极,外出都需要裹着厚重的大裘。
日行百里,他们越靠近中原,天气便愈来愈暖和,与北狄空旷平原不同的是,中原可以看见随季节变化的枯枝败叶,还有凝结成冰的湖面。
朝颜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眼看着离普桑越来越近,心底生出一抹怪异的感觉。
衡无倡弑兄上位的事她已经从娄卿旻口中知晓,她不为衡宿的死伤心,因为他本就是坏人,只是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
可衡无倡如此行径,又一次应了前世的结局,让原本信誓旦旦可以改变结局的她,又一次生出了些畏惧。
临近华纪和普桑边界时,天色骤变。
整个世界恍若被巨大的黑雾笼罩着,什么都看不清晰,空中飘洒着大片雪花,挡住众人前行的视线。
抬头望去,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呼之欲出。
又行了几里地,他们的前路被一支庞大的军队挡住,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车舆静止后,朝颜眼皮跳了下,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只听见娄卿旻驾马上前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他清亮的嗓音:“何人在此装神弄鬼,竟敢阻拦华纪公主的车架?”
话音落下许久,对方都无应答,想来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帘布被风撩起,朝颜透过缝隙看到那摇摆不定的熟悉赤橙色旗帜,隐约已猜到来人是谁。
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拨开车帘,在众人聚集的目光下缓缓走了出去。
刚立在车前,雪便落满了肩头。
只见远处一袭玄衣黑裘的少年,身骑红棕骏马,顶着寒风从军队中冲到人前,随着一声马儿的嘶吼,他停在朝颜车舆的正前方几米处,凤眸直视着少女。
他的声音嘹亮,席卷着狂风暴雪而来:“孤来迎接孤的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