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她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邱莹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他家里的事?”
黄婉真的手从邱莹莹的脸上收回去,重新坐回床上。她把脚缩上来,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形状,像一只受了伤把自己蜷成一团的刺猬。
“我们那个中午在竹林里见面,不是我第一次找他。”黄婉真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但这次不是空洞的平静,而是一种把所有的情绪都整理好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平静,“五四前两天,我放学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篮球架下面,没打球,就那么坐着。天都快黑了,操场上已经没人了。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起来——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怎么都站不直。”
“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就走过去问他怎么了。”黄婉真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他一开始没理我。我就坐在旁边的篮球架下面,也不说话。过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吧,天都黑透了,管操场的大爷过来赶人了,他才忽然开口说话。”
“说什么?”
“他说,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爸爸马上要死了,应该怎么办。”黄婉真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他是真的在问。不是那种发泄情绪的问法,而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好像我十三岁的脑子里能有什么答案似的。”
邱莹莹沉默了。
她想到了黄星源走路的样子——懒洋洋的,书包只挂一边肩膀,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她想到他在文艺汇演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想到他打篮球时嘴角带着的那点少年人的张狂。所有这些画面,现在都像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
原来那个人的轻松和不羁,都只是画在墙上的一扇窗。看着像窗,推过去才发现是墙。
“然后呢?”邱莹莹问。
“然后我就跟他说,你应该回去陪他。”黄婉真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趁他还活着。趁你还能叫一声爸爸。趁还来得及。”
邱莹莹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趁还来得及。
这句话从黄婉真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重量。邱莹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黄婉真从来不对任何人提起她的家人。她只知道黄婉真家在晋江,爸爸在工厂上班,妈妈在市场卖菜。黄婉真一个月回一次家,每次回来都跟没事人一样,从来不主动说起家里的事。
邱莹莹忽然冒出一个问题,但她不敢问。因为那个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而她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今晚所有已经揭开的秘密加起来还要沉重。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了。台风眼过去之后,风力反而比之前更猛烈了,仿佛台风在这短暂的安静里积蓄了更多的力量,现在要把所有的愤怒一次性倾泻出来。窗户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好像下一秒就会被整扇掀飞。
走廊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管宿舍的阿姨在挨个房间敲门,声音透过木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都别睡了别睡了,台风眼过去了,后面还有一波更猛的,所有人到一楼大厅集合,不要在楼上待着!”
林晓月终于醒了,迷迷糊糊地从蚊帐里探出头来:“怎么了?着火了吗?”
“台风!快起来,去一楼!”邱莹莹站起来,拉了林晓月一把。
宿舍里其他几个女生也陆续醒了,黑暗中一片混乱——有人在找拖鞋,有人在摸手电筒,有人还在问“我的眼镜呢”。邱莹莹拽着黄婉真的手,跟着人流往楼梯口走。走廊里全是人,大家挤在一起,身上的睡衣颜色各异,头发蓬乱,脸上带着被从睡梦中强行拽出来的茫然和恐惧。
一楼大厅里已经聚集了整栋宿舍楼的学生。有人裹着被子坐在地上,有人靠着墙打瞌睡,有人在哭——大概是被台风吓的。管宿舍的阿姨站在大厅中间,手电筒的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一边点人数一边骂骂咧咧。外面的风声大得吓人,有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声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上,仿佛整栋楼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
邱莹莹拉着黄婉真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她们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肩并着肩,腿挨着腿。黄婉真的手还是凉的,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冰了。
“你说——”黄婉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邱莹莹一个人能听见,“他今天晚上会不会也在哪个角落里躲台风?”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黄星源住在哪栋宿舍楼——男生宿舍在东边,离她们这边隔了一个操场和两排芒果树。这个距离平时走起来不过几分钟,但在台风天里,像隔着一整片海。
但她在心里默默回答了一句她没敢说出口的话。
他今天晚上,大概也在想他爸爸吧。
外面的风继续咆哮着,发出像是要把世界撕成碎片的声响。雨横着打在窗户上,每一滴都带着能把玻璃砸穿的力度。远处有什么东西倒了——听声音像是操场边上的围墙,哗啦一声,砖块砸在水里的闷响混在风声里传过来。
但邱莹莹坐在大厅的角落里,靠着黄婉真的肩膀,忽然觉得没有那么怕了。
那些她之前以为天大的事情——谁喜欢谁、谁碰了谁的手、谁先来谁后到——在真正的生离死别面前,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被台风卷起来的竹叶,在天上翻几个跟头,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冰凉的瓷砖上。
台风还在吹。天还没亮。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今夜彻底改变了。
天亮得很晚。
不是真的晚,是台风把天空搅成了一锅灰色的浓汤,乌云厚重得像铅板,太阳被挡在了不知道多少层后面,只透出一层脏兮兮的灰白色光。邱莹莹从大厅的地板上醒来的时候,脖子是僵的,背是酸的,左脚被林晓月的头压了一整夜,麻得完全没知觉了。
风已经小了。不是完全停了,而是从昨晚那种毁天灭地的咆哮变成了一个疲惫的喘息声。雨还在下,但也不再是横着飞的弹丸,变成了普通的、灰蒙蒙的细雨。
邱莹莹小心翼翼地把脚从林晓月的脑袋底下抽出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大厅里横七竖八地睡满了人,有人靠着墙,有人直接躺在地上,有人裹着被子挤成一团,像一群在暴风雨中搁浅的水母。
黄婉真已经醒了。她坐在邱莹莹旁边,背挺得笔直,腿上摊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数学练习册,手里的圆珠笔在指间转来转去。
邱莹莹看着那支笔转了三圈。
四天前的早晨,黄婉真也是这样转笔的。那天她们还在冷战,那天邱莹莹还在抠膝盖上的痂,那天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邱莹莹忽然觉得那四天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像一个梦那么短。
“你什么时候把练习册拿下来的?”邱莹莹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早上。”黄婉真头也不抬,“睡不着。”
邱莹莹看了她一眼。黄婉真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裂,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她看起来不像哭过一整夜的人——不是因为她掩藏得好,而是因为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被一种奇异的平静覆盖了,像一层薄薄的冰,盖住了底下汹涌的水。
“你昨晚睡了吗?”邱莹莹又问。
“睡了一会儿。”黄婉真说,翻过一页练习册。
邱莹莹知道她在撒谎。但她没有戳穿。有些谎是不需要戳穿的,因为说谎的人知道自己被看穿了,听谎的人也知道对方知道——但两个人都不说破。这是她们之间重新建立起来的默契,比台风之前的默契更深、更复杂、也更脆弱。
学校的广播在早上八点钟响了。扩音器大概是被台风打坏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但勉强能听清内容——今天继续停课,所有学生待在宿舍楼里不要外出,学校正在组织人员清理倒塌的树木和围墙。
林晓月从地上蹦起来,用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嗓子喊了一声“耶”,然后又倒下去继续睡。
邱莹莹没有心情高兴。她站在大厅的门口往外看。
凤里中学在台风过后的早晨呈现出一片狼藉的景象。操场上积了半尺深的水,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碎纸片、塑料袋、被吹断的树枝、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教室漂出来的黑板擦。芒果树被吹倒了,不是一棵,是三棵。它们横七竖八地倒在水里,根系从土里翻出来,像几只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操场边上的围墙塌了一段,豁口像一道张开的嘴,露出外面泥泞的村道和倒伏的甘蔗田。
竹林也没了。
邱莹莹踮起脚尖往教学楼后面看,只能看到一片歪倒在地上的竹竿和散落满地的碎竹叶。昨天傍晚那个还勉强撑着一小片阴凉的秘密基地,现在变成了一片被踩烂的废墟。
黄婉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他在哪儿?”邱莹莹问,声音很轻。
“应该也在哪个地方躲着吧。”黄婉真说,“男生宿舍那边应该也撤到一楼了。”
邱莹莹回过头看她。黄婉真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她的手——那支圆珠笔已经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你要去找他吗?”邱莹莹问。
“等雨停了。”
她们没有等到雨停。因为雨还没停,又有一件事砸了过来。
上午十点多,学校的广播又响了。这次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教导主任老郑,他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但语气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紧急。
“请初一三班的黄星源同学听到广播后,立刻到传达室。请初一三班的黄星源同学,立刻到传达室。你妈妈来电话了。请马上到传达室。”
广播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在大厅里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有人交头接耳——黄星源是谁?哦,三班那个打篮球的。他妈怎么来电话了?台风天电话线都没断吗?学校传达室的电话是独立的线路,平时专门用来接家长的电话。
邱莹莹在第二遍广播响到一半的时候,已经跑到了大厅门口。
她不是去找黄星源的。她是回头去看黄婉真的。
黄婉真站在角落里,那本数学练习册掉在地上,翻开的页面被积水浸湿了她也没去捡。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比昨晚在竹林里淋雨的时候还要白,白到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妈妈——”黄婉真的声音在发抖,“他爸爸——”
她没有说完。
但邱莹莹懂了。黄星源说过,他爸爸撑不过这个夏天。这个夏天。台风登陆的凌晨。病床上插满了管子的人。
什么样的电话,值得一个母亲冒着台风天打通学校传达室的电话,十万火急地要找自己还在上初一的儿子?
只有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在邱莹莹脑子里炸开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凉感从脚底升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肚子、胸口,一直升到喉咙口,堵在那里,让她喘不过气来。
“我陪你去。”邱莹莹抓住黄婉真的手。
黄婉真的手这一次不是凉的。是冰的。冰到像握着一块从台风眼里捞出来的石头。
她们跑出大厅的时候,身后传来管宿舍阿姨的喊声——“你们两个去哪儿?不准出去!雨还没停!郑老师说了不准出去——”
但她们已经跑远了。
雨不大,但风还在刮。操场上的积水淹过了脚踝,两个女孩踩着水跑过去,裙子下摆全湿了,贴在腿上。邱莹莹的拖鞋被水冲走了一只,她光着一只脚继续跑,脚底踩到了碎石子,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有停。
传达室在教学楼一楼的最西边,一扇绿色的木门,上面挂着一块写有“传达室”三个字的白色塑料牌。门前的水泥地上站着几个人——教导主任老郑,三班的班主任,还有几个邱莹莹不认识的大人,大概是学校的领导。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站着一个人。
黄星源。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一条运动短裤,脚上趿拉着拖鞋。他的头发是乱的,脸上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他的面前,传达室的窗户开着,里面伸出来一个黑色的电话听筒,线拉得很长,在风里晃来晃去。
黄星源拿着听筒,手在发抖。
邱莹莹和黄婉真站在距离人群大概十来米远的地方,躲在教学楼的墙角后面。她们的脚下是积了水的排水沟,水面上飘着被风吹落的凤凰花瓣——这个季节,学校的凤凰树正在开花,鲜红的花瓣被台风打落了一地,浮在水面上像一摊一摊稀释了的血。
黄星源在听电话。他低着头,另一只手攥着传达室窗户的边框,攥得青筋都暴起来了。雨水从传达室的屋檐上滴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周围的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老郑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了下来,三班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眼眶已经红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胸前,像一个在祈祷的姿势。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邱莹莹听不见。
但她听到了黄星源后来发出的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很轻,轻到被风声和雨声压过去了大半。但那一声穿过风雨传到了邱莹莹耳朵里的时候,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叫了一声。
就两个字。
“爸爸。”
不是对着电话叫的。是叫完了之后,他把听筒放下——不是挂掉,是放了下来,让听筒垂在窗户外面晃荡——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又叫了一遍。
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邱莹莹蹲了下去。她的脚已经没有力气了。她蹲在积水的排水沟旁边,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
黄婉真没有蹲下。她站在那里,站得笔直,看着十米之外的黄星源。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走过去。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句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老郑走过去拍了拍黄星源的肩膀,把他往教学楼里带。三班的班主任跟在后面,用袖子擦着眼睛。几个学校领导互相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也散了。
传达室门前的水泥地空了下来。只剩下那只黑色的电话听筒还在窗户外面晃荡,像一个断了线的钟摆。
黄星源被带进了教学楼。他走的时候步子很慢,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慢,而是一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的慢。他经过黄婉真藏身的墙角时,离她只有不到五米远。
但他没有看到黄婉真。
他谁都没有看到。
他的眼睛是空的——比昨晚黄婉真淋完雨回来时的那种空还要空,空到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挖走了一块,只剩下一个壳。
黄婉真站在墙角后面,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雨水从她的额头流下来,流过她的眼睛、鼻子、嘴角,流进她的领口。她站在雨里,一动也不动,像一棵被台风打歪了但没有倒的树。
邱莹莹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黄婉真身后,拉住了她的手。
“走吧。”邱莹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黄婉真没有动。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楼梯口的那个方向,虽然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还没有跟他说再见。”黄婉真说。
邱莹莹握紧了她的手。
“会有的。”她说,“他还没走。”
黄婉真终于转过头来看她。雨水把黄婉真的脸洗得很干净,干净到能看见她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邱莹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那大概就是一夜之间长大的样子。
“他会走。”黄婉真说,“他一定会走了。”
是的,邱莹莹想。他一定会走了。不是因为台风,不是因为学校停课,而是因为有一个人的生命永远停在了这个夏天。而那个人的儿子,需要用离开学校、离开石狮、离开所有人,来扛起一个家庭塌下来的天空。
她们慢慢地走回了宿舍楼。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凤凰花瓣还在雨里飘落,红色的花瓣落在浑浊的积水上,像一盏一盏灭了的小灯笼。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穿过被台风蹂躏过的大地,咸咸的,湿湿的。
和她们的十三岁,一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