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月亮背后的秘密
黄星源走后第七天,凤里中学恢复了台风前的样子。
断掉的芒果树被锯成几截运走了,原地留下几个碗口大的树坑,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上飘着几片被泡烂的树叶。操场上那道围墙的豁口被砌上了,砖头是新的,颜色比旧墙浅一个色号,远远看过去像一块打在新衣服上的补丁。竹林没有被清理——大概是学校觉得那地方本来就可有可无——倒了就倒了,竹子横七竖八地堆在原地,竹叶由青变黄,由黄变褐,最后烂成了泥,和台风雨冲过来的淤泥混在一起,成了一片没人愿意靠近的沼泽地。
没人再提“情人坡”三个字。
邱莹莹也不再在走廊上假装系鞋带了。她把鞋带系得规规矩矩,蝴蝶结打得方方正正,鞋舌服服帖帖地盖着鞋面,露出规规矩矩的白色袜子边。她每天早上经过三楼走廊的时候脚步不会放慢,眼神不会往栏杆外面瞟。她会径直走进教室,把书包挂在椅背上,然后开始背英语单词。
abandon。放弃。
她背了一百遍,还没记住。
黄星源走的那天,她枕头底下的东西多了两样。一个是黄婉真写给她的信——她看了无数遍,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纸都变软了,像一块被摸了太多次的旧手帕。另一个是那根彻底干掉的冰棍,红色塑料纸已经和糖浆粘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坨硬邦邦的琥珀色固体,闻起来有一股过了期的甜腻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扔掉它。也许是因为那是她十三岁里收到过的、最复杂的一件礼物。它包裹了太多东西——黄婉真的讨好、她的逃避、她自己的嫉妒、她们差一点就摔碎的友谊。扔掉它好像就扔掉了一个证明,证明那个台风天前的、傻乎乎的、以为喜欢一个人是天大的事的邱莹莹,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复课之后的初一六班和之前没有太大区别。吊扇还是吱呀吱呀地转,王老师还是扯着嗓子骂人,林晓月还是每天中午抢食堂的红烧肉,黄婉真还是坐在她旁边转圆珠笔。一切都跟从前一样。一切都跟从前不太一样。
最早发现不对劲的,是林晓月。
那是黄星源走后的第九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晓月端着饭盆坐在邱莹莹对面,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老师在附近,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三班的人说,黄星源给他妈打电话报平安了。他到家了。江西。”
邱莹莹正在用筷子戳一块红烧肉,听到这句话,筷子停了一下。
“哦。”她说。
“就‘哦’?”林晓月显然不满意这个反应,“你知道他回去干什么了吗?我听三班的人说,他不读书了。以后都不读了。要出去打工。”
“哦。”邱莹莹又说。
林晓月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饭盆,发出咣的一声。“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戳那块红烧肉。肉已经戳烂了,碎成了好几块,浸在酱油色的汤汁里,看起来惨不忍睹。
黄婉真坐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她安静地吃着饭,筷子夹起一根豆芽,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再夹一根。节奏均匀而平稳,和她平时做任何事情一样。
林晓月看看邱莹莹,又看看黄婉真,脸上的表情从神秘变成了狐疑。“你们俩怎么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
然后她们对视了一眼,都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同时笑了。那个笑很短,一闪而逝,但被林晓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放弃了——她知道这两个人如果真的不想说,那就是一个字都问不出来的。她撇了撇嘴,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跟谍战片一样”。
邱莹莹确实没什么可说的。黄星源的消息,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是那种会让她心跳加速的秘密了。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他了——她自己也不确定那是不是还叫喜欢——而是因为她对他的感觉发生了变化。具体变成什么了她说不清楚。也许是担心,也许是遗憾,也许是一种远远的、小心翼翼的挂念。像一只风筝断了线,你不确定它会飘到哪里去,但你还是会偶尔抬头看看天空,想确认它是不是还在飞。
更重要的是,她和黄婉真之间不再需要藏着掖着了。那封信之后,她们的友谊变成了另一种质地。以前的友谊是棉花糖,甜的,软的,但一捏就碎。现在的友谊是一根用旧了的鞋带,看着不起眼,扯了无数遍也扯不断,还牢牢地系在原来的位置上。
黄星源走后第十一天,七月的热浪正式接管了石狮。
期末考试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刀,慢慢慢慢地往下落。教室里开始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风油精和雀巢速溶咖啡的气味——前者用来提神,后者也用来提神。王老师每天抱着一沓又一沓的模拟卷走进教室,砸在讲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然后叉着腰宣布“今天考试”。底下哀鸿遍野,但没人敢真的抗议——初一快结束了,期末考试成绩会直接影响到初二的分班,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压力。
邱莹莹的成绩依然不好。数学是她最大的噩梦,每次看到那些方程式和几何图形,她都觉得自己的大脑像一台死机的电脑,屏幕卡在一个地方,鼠标怎么点都没有反应。但她没有以前那么慌了——因为黄婉真开始给她补课。不是王老师安排的那种“帮助帮助”,而是真正的、认真的补课。
每天晚上熄灯前的那一小时,黄婉真会坐到她床边,把数学练习册摊开,一道题一道题地讲。她的讲解方式和数学老师完全不一样——数学老师会告诉你“这个公式套进去就出来了”,黄婉真会告诉你“这道题跟上次那道题是同一个套路,你换个数字就行”。数学老师是从天上往下讲的,黄婉真是蹲在地上把你往上拽的。
邱莹莹的数学成绩依然没有质的飞跃,但她至少从“完全看不懂”变成了“大概能蒙对几道”。她觉得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周五,天气热得能把人蒸熟。晚饭后,邱莹莹和黄婉真坐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分一根绿豆冰棍。你一口我一口,冰棍化得很快,汁水沿着手指往下流,粘糊糊的。天边的云是橘红色的,一层叠一层,像被太阳烤焦了的棉花糖。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吹在身上并不凉快,但聊胜于无。
“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黄婉真忽然开口。
“问。”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邱莹莹咬了一口冰棍,含在嘴里含含糊糊的。“什么时候”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自己一百遍了,但从来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是开学第一天他走错教室挠头笑的那一刻?是她在走廊上第一次注意到他从楼下走过的那一刻?还是某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更早的时刻?
“大概是开学第一天吧。”她说,“他走错教室了,站在门口挠头。我觉得他挠头的动作挺好笑的,就多看了两眼。然后就看了一整个学期。”
黄婉真没有笑她,也没有发出任何感慨。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把冰棍从邱莹莹手里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递回去。
“你呢?”邱莹莹问,“你说你比我知道得更早。”
黄婉真沉默了一会儿。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橘红色,睫毛的影子和鼻梁的影子叠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幅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剪影。
“体育课。”她说,“有一次体育课,老师让跑八百米。我跑得慢,被落在最后。他刚好那天请假没跑步,坐在篮球架下面喝水。我经过他旁边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不用跑那么快,老师看不见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这句话太普通了,普通到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不会让人多听第二遍。
“就这?”她问。
“就这。”黄婉真说,嘴角微微翘起来,“但你知道,人在跑八百米的时候,大脑缺氧,心跳一百八,恨不得直接趴地上装死。然后有一个人突然跟你说了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废话,你都会觉得那个人不一样。就像你在水里快淹死了,有人伸手拽了你一把。拽多大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伸手了。”
邱莹莹沉默了。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她喜欢黄星源是因为他在她眼里是特别的——他的笑,他走路的样子,他打篮球时露出的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张狂。但在黄婉真的故事里,黄星源之所以特别,是因为他在她最难堪的时候给了一句连他自己可能都不觉得重要的安慰。
两种喜欢,长得很不一样,但根是一样的——都是因为被看到了。
“所以你后来就注意到他了?”邱莹莹问。
“嗯。后来就多看了几眼。然后就——”黄婉真停下来,把冰棍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比了一个手势,像是在说“然后就无法收拾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也喜欢他的?”邱莹莹又问。
“第一天。”黄婉真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转过头看着邱莹莹,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你那天早上蹲在走廊上系鞋带,系了五分钟都没系好。我从你背后走过去的时候往楼下看了一眼,看到他从操场那边走过来。然后我就全明白了。”
“我演技那么差吗?”邱莹莹的脸红了。
“你的演技大概是负数。”黄婉真笑了,“而且你每次看到他的时候,耳朵会红。你自己大概不知道吧。你的耳朵就像两个温度计,他一出现,温度就飙升。”
邱莹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耳朵果然烫得吓人。黄婉真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冰棍差点掉在地上。
笑完了之后,两个人又安静下来。冰棍只剩下一根棍子和一摊黏糊糊的绿色糖水,黄婉真把棍子叼在嘴里,两只手撑着台阶,仰头看着天边慢慢褪色的晚霞。
“你说——”她忽然开口,“他现在在干什么?”
邱莹莹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最后一小块碎冰咽下去,让冰凉的感觉从喉咙滑到胃里,然后说:“大概在打工吧。或者在医院。或者在他爸的坟前。”
黄婉真没有说话。她叼着冰棍棍子,仰着头,眼睛里有晚霞的颜色,但邱莹莹知道她不是在欣赏晚霞。
“你想他吗?”邱莹莹问。
“想。”黄婉真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但不是那种想。不是想跟他在一起的那种想。是想知道他好不好。有没有吃饱。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人在他难过的時候跟他说一句‘不用跑那么快’。就是那种——那种想。”
邱莹莹懂了。那种想,和她对黄星源现在的感觉,大概是一样的。
“我也是。”她说。
两个女孩坐在台阶上,肩靠着肩,看着晚霞从橘红变成紫红,又从紫红变成深蓝。头顶上的天空出现了第一颗星星,很淡很淡,像一枚被钉在深蓝幕布上的银色图钉。海面上有渔船的灯火在远处一闪一闪,和海浪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他会不会给我们写信?”邱莹莹忽然问。
“不会。”黄婉真说,“他知道信寄不到学校。学校不收私人信件。除非寄到传达室,但是传达室的老头会把信摊在窗台上,谁都能看到。他不会想让人看到的。”
邱莹莹低下头。她觉得胸口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洞,不大,但一直在漏风。那个洞的名字叫“音讯全无”。
“但是他答应过我。”黄婉真又说,声音变得很轻,“他答应过我,会替我见我爸最后一面。所以他一定会做到。我知道他会做到。”
邱莹莹转过头看黄婉真。黄婉真的侧脸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变得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水折射的亮,而是一种相信某件事的人才会有的亮光。
“那等他做到了,他会告诉你的。”邱莹莹说。
“嗯。”黄婉真点了点头。
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特有的闷热和海边特有的咸腥。台阶旁边的凤凰树正在花期最盛的尾巴上,偶尔有一两朵凤凰花被风吹落,红色的花瓣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在水泥地上,像一颗一颗褪了色的红宝石。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她们就那么坐着,直到天黑透了,管宿舍的阿姨站在门口喊她们回去,她们才拍拍裙子站起来,并肩走回了宿舍。
那天夜里,邱莹莹躺在床上,蚊帐放下来,白纱在吊扇的风里微微晃动。林晓月在对面的上铺已经打起了均匀的呼噜,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台老旧的小型发电机。邱莹莹闭着眼睛,但脑子很清醒。
她在想一个名字。
不是黄星源。
是黄婉真信里提到的那件事——黄星源知道她每天早上在走廊上“擦栏杆”。黄婉真告诉他的。在篮球场旁边,在台风前两天。那时候她和黄婉真还在冷战,黄婉真却跑去告诉黄星源,有一个女生每天早上在走廊上假装系鞋带看你。
邱莹莹一直没想明白黄婉真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喜欢黄星源吗?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情敌”推到他面前?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另一个女生的存在?这不是自我拆台吗?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想过,但不敢往深了想。因为她怕那个答案会破坏她们刚刚修复好的友谊。但今晚——在听黄婉真说了那么多关于自己的事之后——她忽然觉得,也许答案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
也许黄婉真那么做,不是因为大度,不是因为不在乎,不是因为“让给你”。而是因为她怕。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走向黄星源,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那种想要靠近他的冲动。所以她需要一个“刹车”——让黄星源知道邱莹莹的存在,就是她给自己装的刹车。只要黄星源知道邱莹莹喜欢他,黄婉真就永远不可能跨出那一步。因为她是黄婉真。她不会抢自己最好的朋友喜欢的人。她的良知不允许,她的道德不允许,她对自己最珍视的那段友谊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