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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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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婉真从隔壁考场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邱莹莹太熟悉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把所有题目都算完了、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平静地等待结果的表情。她考试的时候总是这样。邱莹莹曾经觉得这种表情很欠揍,后来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让人安心的表情。

“最后一道题你做出来了吗?”邱莹莹问。

“做出来了。”

“答案是多少?”

“四分之三倍根号三。”

“好的我现在确定我错了。”邱莹莹说,然后笑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沮丧——以前每次对答案发现自己错了她都会难过好一阵子。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觉得自己考得好不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最重要的是考完了。她们都考完了。黄星源托她们“替我多听几节课”,她们听了三年,每一节都认认真真地听了。现在可以交卷了。

“走吧,去海边。”黄婉真说。

“现在?”

“现在。考完了不去海边,什么时候去?”

她们叫上了林晓月。林晓月考完试的状态和平时完全一样——一出考场就掏出她妈塞在她书包里的小面包开始吃,腮帮子鼓得像一只正在储存粮食的仓鼠,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英语阅读第三篇讲的我完全看不懂什么海洋生物多样性什么珊瑚礁白化——珊瑚礁白化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珊瑚”。邱莹莹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一只正在白化的珊瑚,被林晓月追着打了半个操场,最后以邱莹莹踩进排水沟里差点摔了个跟头而告终。

三个人沿着村道往海边走。这是她们走过无数遍的路——从凤里中学校门口出发,沿着村道往东走,路过那片甘蔗田,路过那棵歪脖子榕树,路过那个永远拴着一条大黄狗的农家小院,然后在村道的尽头爬上那道石砌的海堤。这条路承载了太多的记忆——邱莹莹独自散步时踩过的碎石子,黄婉真默默记下去东莞班次时在心里丈量的距离,台风夜两个人从竹林里跌跌撞撞跑回来时双脚溅起的泥水。林晓月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踢路上的碎石子,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流行歌,调子跑到了西伯利亚,但她的声音里有那种只有考完试的人才会有的轻松——一种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的猴子终于被揭了符咒的轻松。

海堤到了。六月的海是深蓝色的,比夏天台风季的灰蓝要明快一些,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细小的银色光斑,随着波浪轻轻晃动。海风很大,吹得她们的裙子都鼓了起来。林晓月爬上堤坝的最高处,张开双臂对着大海喊了一声“考完了”,声音被海风吹散,落在浪花里,消失在潮水声中。海堤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不会觉得凉。邱莹莹和黄婉真并排坐下,林晓月坐在她们旁边的石墩上继续啃她的面包。海面上有一艘货船正在缓缓驶过,船身是红色的,吃水线压得很低,大概是载满了集装箱。船头劈开的浪花是白色的,在蓝灰色的海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逐渐扩散的尾迹。

“你们高中会在一个学校吗?”林晓月忽然问。她的语气很随意,嘴里还含着面包,但邱莹莹听出了这个问题底下的认真。林晓月平时大大咧咧什么都敢说,但她从来不问那些真正重要的问题——比如黄星源是谁,比如那些信里写了什么,比如她们为什么总是在一起。不是因为她不关心,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需要等她们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再问。今天她问了,说明她一直在等,也一直在关心。

“不知道。”黄婉真说,“我报的泉州一中。她还没想好。”

“我大概就在石狮读吧。”邱莹莹说,“我成绩不够泉州一中的线。”

“石狮也有好高中。”林晓月说,“而且石狮离家近。泉州一中是寄宿的,周末都不一定能回来。”

“我知道。”邱莹莹说。她确实知道。她早就把泉州一中的招生简章看了一遍又一遍——全寄宿制,两周放一次假,每次只有一天半。也就是说如果黄婉真去了泉州一中,她们一个月只能见两三次面,比现在天天住同一间宿舍差了太多。但她从来没有跟黄婉真说过“你能不能不去泉州一中”。因为那不是她应该说的话。她应该说的是“你去吧,加油”。她确实也是这么说的。

黄婉真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抱着膝盖,短发被海风吹得往后飘。她的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有一层细细的金色绒毛,和初一那年五四早晨一模一样。三年了,很多东西变了——她的头发短了,个子高了,说话的语气比以前更稳了,笑起来的时候不再只是嘴角微微翘起而是会露出牙齿。但有些东西从来没变——她看海的时候那种专注的眼神,她在想事情的时候不自觉转笔的动作,她在面对重要选择时那种把所有的利弊都算清楚然后果断做决定的习惯。

“莹莹。”

“嗯。”

“我如果去泉州一中,你会不会——”

“不会。”邱莹莹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不会的。我说了不会散的。王老师让我不要跟你散,我答应她了。我跟王老师说,台风都没把我们吹散,一个泉州算什么。”

黄婉真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要哭的光,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之后才会有的亮色。三年前在台风夜的竹林里,她的眼睛里是空的。两年前在海堤上收到黄星源的第一封信时,她的眼睛里是释然的。一年前她递给邱莹莹那把晋江钥匙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是笃定的。今天她的眼睛里是完整的。十六岁的黄婉真,不再是那个需要用从容和冷静把自己武装起来的十三岁女孩,不再是那个把爸爸的死亡证明藏在抽屉最深处不敢翻开的十岁小女孩,不再是那个在菜市场帮妈妈搬货时把所有的累都吞进肚子里不吭一声的十五岁少女。她是她自己,完整的自己。她有妈妈的菜摊要帮,有爸爸的工装叠好放在柜子里,有那把拴在红绳上的晋江钥匙,有几十封从江西和广东寄来的信,有一个要考施工员证的少年在东莞等着她的物理笔记,有一个要跟她说“以后还有的是夏天”的好朋友坐在她旁边的海堤上。

“哎,你们俩——”林晓月忽然从石墩上跳下来,走到她们面前,双手叉腰,用一种很严肃但嘴角藏不住笑的表情看着她们,“我说你们两个从初一开始就这样,什么事都两个人偷偷摸摸的。写信用左手,寄钱用铁盒子,台风天跑出去找人不叫我,每次收到江西来的信都躲在蚊帐里偷偷念——我问你们这三年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邱莹莹和黄婉真对视了一眼。邱莹莹看到黄婉真的眼睛里闪过了什么——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是时候了”的表情。然后黄婉真做了一个让邱莹莹和林晓月都愣在原地的动作。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圆珠笔,从英语课本的扉页撕下一小片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林晓月。

纸片上写着——“石狮市凤里中学初三六班黄婉真邱莹莹林晓月”。三个人的名字。按姓氏笔画排序。

“下一封给黄星源的信,你也要署名。你不能只看信不写回信。你看过我们的信,你就是我们的一员。我们有义务让你参与集体事务。”黄婉真说这句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好像在宣读一份正式文件。但邱莹莹看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那种从初一开始就没有变过的、出卖她所有冷静伪装的粉色。

林晓月低头看着那张纸片,站在海堤上呆了好几秒钟。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地砸在石头上,把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面染成了深灰色。她一边哭一边说“你们两个害人精初一的时候写信用左手不告诉我寄铁盒子不告诉我台风天跑出去不告诉我现在要回信了就想起来拉我入伙——我告诉你们,我很会写信的,我小学作文拿过全镇三等奖——”

邱莹莹从石头上站起来,伸出手把林晓月拉过来抱住了。林晓月身上有一股面包屑和风油精混合的味道,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眼泪蹭了邱莹莹一肩膀。黄婉真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抱在一起,没有站起来加入,但嘴角带着那个让邱莹莹觉得最安心的弧度——不是初一时那种带着点聪明人距离感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不加控制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意。

风还在吹。海还在远处闪着光。那艘红色货船已经驶到了海平线的边缘,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火柴棍大小的红点,船尾那道白色的浪花尾迹也已经被海面吞没了。天空中有海鸥在盘旋,叫声尖锐而悠长,像一群在夕阳里吹口哨的少年。

邱莹莹松开林晓月,从口袋里掏出三枚硬币——三个五毛钱。她把硬币分给黄婉真和林晓月一人一个,自己留一个。林晓月问她这是干什么的,邱莹莹说这是她们的传统——每次重要的事情发生都要吃冰棍。红豆的归她,绿豆的归黄婉真,林晓月可以自己选。林晓月说那我要花生的,邱莹莹说蔡阿姨那里没有花生冰棍只有红豆和绿豆。林晓月说那就红豆的,我跟邱莹莹吃一个口味。黄婉真说我不管你们吃什么口味,反正我永远是绿豆。

她们没有马上去买冰棍。邱莹莹握着那枚五毛钱硬币,站在海堤上,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村道弯弯曲曲地延伸回去,消失在甘蔗田的尽头。更远处是凤里中学的围墙,白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亮光。围墙里面是那栋凹字形的教学楼,四楼走廊上也许已经有新一届的学生在打扫卫生了——他们还不知道那条走廊承载过多少故事。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微微反光,芒果树苗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竹林的遗迹上新的竹子已经长成了密密的竹丛,和台风前不一样但一样好看。传达室的窗台上,芒果猫还在睡觉。胡伯大概在看报纸。铁皮盒子安静地放在窗台上,里面也许躺着一封今天刚到的信。

三天后要回学校填志愿、领毕业证、拍毕业照。她们会在操场上站成三排,第一排蹲着第二排坐着第三排站着,摄影师会喊“一二三茄子”,快门咔嚓一声把所有人框进一张八寸的照片里。照片洗出来以后每个人都会拿到一张,然后压在课本里、夹在笔记本里、贴在宿舍床头。多年以后翻出来看,会发现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傻极了。那个笑容不会随着时间褪色,就像这片海不会干涸,就像这阵海风永远在吹。

凤里中学的围墙还是那个颜色,和她们十三岁那年一模一样。但那扇曾经只敢隔着栏杆缝隙偷偷往外看的门,现在已经完全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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