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深夜,沪城被一层化不开的冷雾裹住。
不是秋夜该有的凉薄湿冷,是那种钻透骨髓、贴着皮肉往骨头缝里扎的阴寒,像停尸间常年不散的寒气,又像坟地深处漫上来的死寂,走在街上的行人,都下意识裹紧了衣服,脚步匆匆,连说话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
整座城市的阴气,都在朝着同一个地方疯狂汇聚。
半山云境。
沪城最顶级的私人庄园,依山傍水、风水绝佳,此刻却被浓得化不开的黑煞笼罩,庭院里名贵的百年古木枝叶枯卷,草坪大面积泛黄枯死,连景观池里的锦鲤,都成片翻着白肚浮在水面,死气沉沉。
别墅三层主卧,没有开灯。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死死合拢,隔绝了所有月光与星光,室内一片漆黑,只有落地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温知砚靠坐在床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淬了寒冰的利刃,即便身处极致的痛苦之中,也依旧维持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冷硬自持。
她穿着一身纯黑真丝睡衣,领口紧扣,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冷白的额头与线条锋利的下颌,五官精致到极具攻击性,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与死寂。
二十八年来,她早已习惯了与痛苦共生。
先天极阴煞命,出生便克死生母,幼年克亡至亲长辈,成年后身边亲近之人接连遭遇横祸,偌大温氏宗亲,对她只有敬畏、利用与忌惮,从无半分真心亲缘。
她是旁人眼中手握千亿资本、只手遮天的温氏总裁,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界帝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被死神牢牢攥在掌心。
阴煞日夜侵体,五脏六腑如同被寒冰浸泡,常年通体冰凉,彻夜难眠是常态,严重时阴煞攻心,剧痛难忍,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大师说,她命带死劫,阳寿尽于二十九岁。
距离二十九岁生日,只剩不到四个月。
今夜,煞气大爆发。
温知砚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冰得发紫,周身寒气不断往外扩散,所触之处的床品都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霜,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腐朽气息,那是阴煞过盛、生机将近的征兆。
她闭着眼,长睫覆下一片冷影,牙关紧咬,硬生生扛着钻心的痛楚,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这么多年,她早就扛过了无数次这样的濒死时刻。
孤独、冰冷、绝望,早已刻进骨血里。
她没有亲人,没有软肋,没有牵挂,连活下去,都只是靠着一股不甘认命的狠劲在硬撑。
就在阴煞即将冲破心脉、彻底吞噬最后一丝生机时,别墅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清的脚步声。
很轻,很缓,像落在云端的雪,又像山间清泉淌过青石,没有半分烟火浊气,干净得近乎不似凡人。
下一秒,那股快要将她撕裂的阴寒剧痛,竟莫名一滞。
像是漆黑死寂的寒夜里,突然透进了一缕极微弱、却又极温暖的光。
温知砚猛地睁开眼。
一双漆黑冷冽的眸子,在黑暗中锐利如寒刃,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与警惕,死死望向卧室门口的方向。
没有人敢不经她允许,踏入半山云境。
更没有人能在她煞气爆发、周身布下死局之时,靠近这座别墅。
可这道脚步声,偏偏就破了她周身的阴煞屏障,一步步,稳稳地朝她走来。
门锁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被轻轻推开。
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站在门口。
走廊暖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轮廓。
女人穿一身素净棉麻白衣,长发乌黑柔顺,松松垂在肩头,身形纤细却不孱弱,周身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清冷仙气,与这满室阴寒、奢华冷硬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眉眼极干净,肤白胜雪,唇色偏淡,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像盛着山间最澄澈的月光,明明气质清冷疏离,眼神却并不凌厉,反倒带着一点不谙世事的干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怕生的怯意。
她站在光里,周身萦绕着极淡的、温润干净的阳气,那阳气不强,却至纯、至正、至阳,像天地初生的本源灵气,所过之处,满屋肆虐的阴煞,竟如同冰雪遇暖阳,飞速退散。
温知砚的呼吸,瞬间顿住。
周身刺骨的剧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轻,冰冷僵硬的四肢,慢慢找回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感受到暖。
不是暖气、不是暖炉、不是任何外物的温度,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安稳、踏实、能抚平所有戾气与痛苦的暖意。
来人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干净直白,没有贪婪,没有畏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宿命般的、天然的亲近。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微凉的风拂过耳畔,清冽又温柔:
“你身上的阴煞,快压不住了。”
温知砚盯着她,喉间干涩发紧,冷硬了二十八年的声线,此刻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你是谁。”
不是疑问,是带着压迫的审视。
女人微微垂眸,长睫轻颤,看上去有些怕她身上的冷硬气场,却还是没有后退,轻声回答:
“谢清辞。”
“清微堂,谢清辞。”
清微堂。
三个字落入耳中,饶是见惯风浪、心如磐石的温知砚,也猛地一怔。
玄门隐世第一宗门,百年不出世,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传说中执掌天道气运、通阴阳、定生死、避死劫、解天命,是玄门所有门派都只能仰望的存在。
这世上,竟真的有清微堂传人。
温知砚看着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清冷单薄、甚至有些怯生的女人,怎么也无法把她和传说中通天彻地的玄门顶尖传人联系在一起。
可她身体最直观的感受,骗不了人。
眼前这个人,是她二十八年人生里,唯一能压制她极阴煞命、能让她感受到暖意、能让她从死劫里挣脱出来的人。
谢清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轻轻攥了攥衣摆,小声补充了一句:
“我不是来害你的。”
“我是来找你的。”
温知砚眸色深沉,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声音冷沉:“谁让你来的。”
谢清辞抬起眼,清澈的眸子直直望着她,语气认真又笃定,带着一种天道命定的坦然:
“天命让我来的。”
“你我命盘共生,生死相依。”
“我不来,你会死。”
“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一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温知砚心上。
她活了二十八年,听遍了江湖术士的趋吉避凶之词,听遍了高人对她死劫的无解断言,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
不是“我能救你”。
是“你我生死相依”。
温知砚看着眼前这个清冷干净、眉眼柔软的女人,看着她周身那抹驱散自己所有阴寒的暖阳气息,一直封闭死寂、寸草不生的心底,忽然裂开了一道极小的缝隙。
有什么东西,顺着那道缝隙,悄悄落了进去。
她看着谢清辞,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落地钟敲过三下,才终于开口,声音褪去了大半冷硬,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
“过来。”
谢清辞愣了一下,有些怕她身上的压迫感,却还是听话地抬起脚,一步步朝她走近。
每走近一步,温知砚身上的阴煞就收敛一分,痛楚就减轻一分,心底的不安与荒芜,就被填满一分。
直到谢清辞站在床边,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一股清浅干净、带着阳光草木气息的暖意,彻底将温知砚包裹。
那是她穷尽一生,都未曾奢望过的安稳。
温知砚看着她苍白小巧的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攥起的手指,冷硬了二十八年的心脏,第一次,生出了想要触碰、想要拥有、想要死死护在掌心的念头。
她伸出手,指尖冰得刺骨,却克制而小心地,轻轻碰了一下谢清辞的指尖。
下一秒,两股极致相悖、却又天生契合的气息,瞬间交融。
至阴煞命,遇至阳灵体。
天命阴缘,自此,掌心相系。
指尖相触的一瞬,谢清辞轻轻一颤。
温知砚的指尖冰得刺骨,是常年阴煞蚀骨的寒,顺着皮肤蔓延过来,却不让人反感,反而无比契合。
她天生天道灵体,一眼看透对方灵魂深处无尽孤独、长久缺爱、满目荒芜。
像独自困在永夜寒渊里的美人,无人相伴,无人温暖。
师父临终只留一句:下山,找温知砚。
她是你的命,你是她的劫解。
不离不弃,方能两全。
温知砚同样浑身一僵。
女孩指尖柔软微凉,却带着世间最纯粹温暖的阳灵之气,顺着血脉席卷全身,瞬间抚平所有剧痛。
折磨她二十多年的失眠焦躁,瞬间烟消云散,前所未有的平静席卷全身。
她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感受到安心。
温知砚没有收回手,反而轻轻收拢指尖,将谢清辞纤细的手,完完全全包裹在自己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