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水,异瞳放下瓶子,那双异色的眸子再一次轻飘飘地扫了过来。
这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嘲讽,多了一丝看某种低等生物由于激素分泌过剩而失控的冷漠。
“荷尔蒙是生物繁衍的本能,控制不住只能说明你的大脑皮层抑制功能较弱。”
异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读一篇生物课论文,“还有,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是雄性,你也是雄性,在灵长类动物的群体行为中,这种裸露并不构成‘不检点’,反而是一种非攻击性的放松状态。是你自己想多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个快要在床上炸毛的新室友,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
他拉过椅子坐下,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按在台灯的开关上。
“啪。”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亮起,在昏暗的宿舍里切割出一块圆形的孤独领地。
异瞳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全英文原版书——顾延州眼尖地瞥了一眼封皮,上面写着《量子力学与意识起源》,这种书名光是看一眼都能让人脑细胞集体自杀。
他打开书,顺手戴上了一只降噪耳机,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关上了门。
被彻底无视的顾延州:“……”
他在床上躺尸了两分钟,感受着身下那令人尴尬的反应终于慢慢平复下去,这才黑着脸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本《量子力学》虽然催眠,但顾延州现在脑子里乱哄哄的,根本睡不着。他抓了抓那头有些凌乱的短发,眼神在宿舍里转了两圈,最后落在了自己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运动包上。
既然睡不着,那就干点别的。
顾延州跳下床,从包的最底层翻出了一卷黑色的医用胶带和几瓶跌打损伤的药酒。刚才晚自习坐久了,那一身伤在阴雨天还没到的时候就隐隐作痛,现在更是酸爽得让人想骂人。
他拧开药酒的瓶盖,一股刺鼻的中草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冲散了空气中那股好闻的雪松香气。
顾延州盘腿坐在床上,撩起那件丑得要命的校服T恤,露出精壮的上身。他的身上并不只有眼角的伤,背部和肩膀还有几处大片的淤青,那是上次为了救被小混混围堵的同学硬扛下来的。
药酒倒在手心,搓热,然后狠狠地按在伤口上。
“嘶——”
钻心的刺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他咬着牙,手掌用力地推拿着淤血,动作粗暴得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顾延州手上的动作一滞,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那个原本正沉浸在学习中的异瞳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耳机。他并没有回头,但椅子却转过了大概四十五度,那双异色的眸子越过椅背,正安静地落在顾延州背上的那些伤痕上。
那目光并不带有什么同情,反而像是在观察一组受损的数据模型。
“推拿力度过大,会导致皮下软组织二次充血。”
异瞳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现在的用力方式,是在破坏毛细血管的修复进程。”
顾延州被他这么盯着,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上来了。他反手把沾满药酒的手往床单上蹭了蹭,没好气地回道:
“关你屁事。这叫痛感疗法,懂不懂?而且淤血就是要揉散了才好得快,难道要像你一样,娇气得连风都吹不得?”
异瞳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顾延州两秒,然后站起身。
顾延州以为他要走,或者又要喷什么生物学术语,结果却见异瞳走到自己的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接着,他走到顾延州的床边,伸出手。
那只手苍白、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掌心里托着那瓶药。
“拿着。”
顾延州愣了一下,盯着那瓶药,又抬头看了看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干嘛?下毒啊?”他嘴上不饶人,身体却很诚实地接了过来。
瓶身凉凉的,是个全英文的进口牌子,上面写着什么高效活血化瘀的成分,看起来比他刚才用的那种老式药酒高级得多。
“这是我自己配的。”异瞳淡淡地解释了一句,重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针对毛细血管破裂和软组织挫伤的修复效率比药酒高30%,而且痛感低。既然你不想死在宿舍里,影响我的居住环境评分,我建议你用这个。”
顾延州握着那个小药瓶,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语塞。
这人……嘴巴毒得像把刀,结果关键时刻居然还会扔个创可贴……哦不,扔个药瓶过来?
“谢了。”顾延州别扭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虽然心里并不想承认,但背上那火辣辣的疼确实让他有些难受。
他按照异瞳说的,倒了一点那种透明的凝胶在手上。涂抹上去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渗透进皮肤,那种火烧火燎的刺痛感居然真的奇迹般地缓解了大半。
“靠,有点东西。”
顾延州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动作也轻柔了不少。
宿舍里再次陷入了安静,只有顾延州涂抹药膏时的轻微摩擦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延州处理好身上的伤,随手把校服扯下来,重新躺回床上。他看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地换了几个姿势,最后实在忍不住,又开口了:
“喂,异瞳。”
“有事说事,别叫喂。”异瞳头也没回,手里依旧捧着那本《量子力学》。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转学过来?”顾延州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全校都知道我是从希尔斯被踢出来的坏学生,打架斗殴,无恶不作。你就不怕我半夜把你绑起来卖了?”
异瞳翻书的手指顿了顿。
“第一,根据校规,宿舍楼道和门口都有高清监控,而且24小时有宿管巡逻,你绑架我的成功率为0.01%。”
异瞳的声音冷静得让人绝望,“第二,你的骨骼肌密度和爆发力确实很强,是一具适合打架的躯体,但你的大脑并没有表现出反社会人格的特征,你打架更多是因为情绪宣泄,而非恶意破坏。所以,你对我的威胁等级,目前评定为:低。”
顾延州听得目瞪口呆。
他感觉今晚自己的智商一直被这个怪人按在地上摩擦。
“你大爷的……”顾延州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跟你这种人聊天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
“情趣是多余的情绪消耗,对于提高生存率没有任何帮助。”
异瞳说完这句话,就像是结束了今晚所有的社交份额。他重新戴上了耳机,整个人再次缩回了那个属于自己的、只有冷色调灯光的小世界里。
顾延州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挑衅和玩世不恭,反而多了几分真正的放松。
“行吧,生物机器人大人。”
顾延州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背上那股清凉的药意还在持续发挥作用,那种隐约的疼痛感已经变得很微弱了。
“晚安。”
他对着那个背影说了一句。
当然,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但顾延州觉得,这破学校的第一晚,好像比他想象中……要稍微好睡那么一点点。
至少,这里的药,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