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乐阳突然对他产生了兴趣,理由极其阴暗且卑劣。
他就想亲眼看看,那个在混杂着槐花香和二手烟的阴影里哭得鼻涕横流的家伙,在网络这块遮羞布后面,到底有多能装。
即便再怎么粉饰自己,祁乐阳也得承认,自己确实很阴险。如果哪天这事儿被捅穿了,江亦诚指着自己的鼻子骂“变态”、“猥琐”,自己保证一个字都不回嘴。
可谁让自己这好奇心烧到了嗓子眼儿呢。动机虽然不体面,但说到底其实也就只是看看照片,又不犯法。祁乐阳也没打算违反约定去跟班里那帮长舌妇嚼舌根,也没打算在寝室里搞什么“我有一个朋友”这类的开场白。
他只是脑子里想得欢,嘴上一句没漏。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最高标准的义气了。
宿舍食堂里,祁乐阳正一张张翻看着那些氛围感十足的照片,账号主人就穿着一身挺括的运动服,大喇喇地闯进了视线里。
江亦诚正打着哈欠去拿餐盘,那双敏锐的眼睛似乎察觉到了某种不怀好意的视线,猛地朝祁乐阳这边瞪了过来。他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极了,窘迫和惊慌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五官。
祁乐阳本想为了不让他当场暴走而移开视线,没曾想,倒是江亦诚反应更大。他猛地扭过头,接过食堂阿姨夹过来的两个鸡蛋,长腿胡乱一迈,急匆匆地扎进了最偏僻的角落里。
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简直显眼得可笑。
觉得尴尬,祁乐阳能理解。但把自己当成看一眼就会被传染的病毒,这种露骨的排斥感让他心底那股被压抑的戾气又开始蠢蠢欲动。
祁乐阳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起身走向收餐处。背后那道目光像针扎一样疼,但他没回头。
江亦诚开始更加变本加厉地躲着祁乐阳了。
这一周里,他们重合的课只有一门上三次的课。但每次只要江亦诚跨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定位祁乐阳的坐标,然后精准地坐到他的对角线上。最离谱的是在走廊遇到,他活像个见了鬼的麻雀,眼神乱飞,恨不得整个人贴在墙皮上蹭过去。
那滑稽的样儿,看得祁乐阳一阵无语。
这种情况持续了一周,祁乐阳那点耐心也快磨没了。本来们就是互不搭理的路人,但“原本不熟”和“刻意回避”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明明是他自己嘴上没把门,现在倒好,反倒把自己当成了洪水猛兽,祁乐阳越想越觉得憋屈。
老子可是连天天查岗的老妈都没向她透露半个字啊!
祁乐阳强压着胸口的烦躁,推开了308教室的大门。这是他们唯一的交集,国际财务管理选修课。
祁乐阳死死盯着课本,告诉自己,待会儿不管江亦诚那家伙带着那帮跟班多大动静地滚进来,自己也绝不抬头。
“祁乐阳?咱们系有这号人?没听说过。”
简直是见了鬼了,自己的名字就这么大喇喇地从后座传了过来。
是谁在嚼我舌根?祁乐阳心里一半是想堵住耳朵逃离这无谓的非议,一半是因为那点该死的好奇心,想要听听自己在这帮人嘴里能被编出什么花来。
“嗯,学习挺好的,总是拿A+,好像大三了吧?”
操!老子大二。
“啊,是不是整天跟那个郑文浩混在一起的那个?”
郑文浩又是谁?
“不知道呢。听说好像高中是在美国上的,所以英语贼溜。”
哈!英语溜是真的。但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去四川熊猫基地看熊猫了。还出国?真是离谱。
听着身后这些满是纰漏的信息,祁乐阳倒是没怎么动怒。打小起,他就习惯了成为这种模糊、边缘化的存在。不露锋芒,只管打理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就是祁乐阳升入初中后就刻进骨子里的生存信条。
在那种逃不开集体生活的中学时代,每一秒都是生理性的煎熬。只要有人问一句“祁乐阳怎么怎么老是一个人?”,自己就恨不得当场人间蒸发。
所以进了大学以后,这种“边缘人”的身份成了自己的保护色。
只有到了分小组作业的时候,那些盯着A+流着哈喇子的同学才会想起自己的名字。祁乐阳倒是一点也不介意,毕竟他也需要几个名字填在PPT的首页上,大家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就是那个祁乐阳啊,把邵明谦的名字从汇报PPT上剔除出去的那个狠人。”
终于,后面飘来一句像样的人话了。
“原来是他啊?真够绝的。”
“结果他们组全是A+,邵明谦没拿到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祁乐阳摘下眼镜,在格子衬衫上用力蹭着镜片,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阵急促的鼓动。明明听到这种背后议论还会紧张不想多事,可骨子里偶尔也会冒出点像火一样收不住的脾气。
上周和邵明谦对着干那事,就是因为这种该死的生理反应。
祁乐阳正留神听着后头那帮人的废话,一阵沉重带风的脚步声向他奔来。
祁乐阳抬起头,江亦诚就杵在他的桌子前。那张脸黑得吓人,眼神阴鸷,简直和那天想弄死自己的邵明谦一模一样。
“祁乐阳!”
祁乐阳还没来得及戴上眼镜,眼前的江亦诚只有个模糊的轮廓。
“是你去到处乱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