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恢复总是痒的,每个难安的深夜,盛凭赀总是思绪万千。
那簪子不止在他心旁边戳了个洞,他心里也真的有了一个洞。
他记得年幼时有一位经常逗他玩的修叔叔,修叔叔的妻子十分漂亮,他们还生了一个男孩,他当时还亲手抱过小弟弟。
只不过后来再也没见过修叔叔一家人。
听爹说,修叔叔是他在这世间最好的挚友,或许这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即使多年前,共赴生死,也丝毫不妨碍数年不见。
十六岁那年,盛凭赀忽然想到了修叔叔。
“爹,为什么你和修叔叔这么多年不见面?”
盛洵沉默片刻后说道:“你修叔叔他……他……我们再难相见。”
盛凭赀追问道:“为什么?当初不是你们一同打天下?”
盛洵苦笑了一下,道:“是啊,谁能想到当初一同出生入死,而如今调换了位置,竟然想要赶尽杀绝。”
“爹,是不是皇帝觉得你们同他一起开国……”
盛洵立马开口打断他,“住口,不可胡言!”
见他如此,盛凭赀知道自己猜对了。
多深的情谊都盖不过功高震主。
父亲是世家,修叔叔不列入世家,还自立门派,若是想辅佐别人定是一大威胁。
凡人蹉跎一生,不论是扬名立万还是默默无闻都不过身如蜉蝣。
“爹,你甘心吗?”
“甘心,只求你与伯家那小子别走到我们与皇帝这步,要知道高山流水,知音难寻。”
盛凭赀清晰地捕捉到那声微不可闻的哽咽,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掌权的心思。
做王爷不够,权倾朝野不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够。
他要成为那一人。
困一人在红尘是情,困万人于红尘是权。
情能换得痴人笑,权可博得天下名。
他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信涧喧,他当时只想争权夺势,却没想到栽了个天大的跟头。
他知道他对信涧喧有一份不一样的感情,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是担心他吃不好,而不是担心伯入野会不会饿死。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天地辽阔,而你只能看见他。
“启禀陛下,天牢重犯求陛下恩准召见。”
盛凭赀不明所以,怎么会有人要见他,便开口问道:“何人?”
太监连忙答道:“陛下,大赦天下,他却不肯走,一直说他叫修易,只要说出这个名字,殿下必会接见他。”
盛凭赀不敢置信地追问道:“你再说一遍。”
“回禀陛下,那犯人叫修易。”
“快将他带来。”
太监应声退下,脚步声慌慌张张地消失在殿外。
怎么会?怎么还会有这个人?
盛凭赀明明记得父亲说他已经死了,现在不但没死,还在天牢里。
可既然这样,父亲与修叔叔关系如此好,怎会不救他?
是当年的事另有隐情,还是父亲根本就知道他活着,却故意瞒了下来?
他想起小时候,修易总爱背着他爬树摘果子,总爱把最甜的那块糕点塞给他,总爱摸着他的头说:“凭赀以后要当最厉害的人,护着想护的人。”
他趴在修易的背上,晃着两条小短腿,咯咯地笑:“那我要护着修易哥哥,护着修叔叔和婶婶,护着你们一辈子。”
修易被他逗得笑出声,脚步轻快地跑起来,惊得枝头的麻雀扑棱棱乱飞:“好啊,那我等着小王爷长大,等着小王爷护我。”
一语成谶。
如今他真的成了这天下最厉害的人,坐拥万里江山,掌人生死大权。
可修易,却成了阶下囚,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里十几年。
可如今他又该怎么面对他?又该如何告诉他和父亲一起构建的临幕派,因他一己私心全毁了。
盛凭赀猛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的地方,竟一片冰凉。
他是帝王,帝王不该有泪。
殿外的铁链声越来越近。
“宣。”
一个字,掷地有声,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铁链拖地的声响戛然而止,殿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罪囚修易,觐见陛下——”
盛凭赀坐在龙椅上,目光死死钉在那道踉跄的身影上。
男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囚服,手脚皆被沉重的镣铐锁着,长发纠结成团,遮住了大半张脸。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
他被两名侍卫押着,却依旧倔强地挺直了脊背,没有半分阶下囚的卑怯。
侍卫粗暴地推了他一把:“还不快跪下!”
修易踉跄了一下,却硬生生稳住了身形,抬起头。
散乱的发丝滑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间依稀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
“住手。”
侍卫的手僵在半空,面面相觑,终究是不敢违逆圣意,悻悻地收回了手,退到一旁。
修易抬眼,目光直直撞进盛凭赀的眼底。
他没有应声,也没有行礼,就那样站在殿中,一身囚服褴褛,满身伤痕累累,却硬生生透出几分傲骨,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
“修叔叔,是你吗?”
“陛下金口玉言,臣不过是天牢里的一介罪囚,担不起‘叔叔’这两个字。”
他看着修易眼底那片死寂的荒芜,千言万语竟一句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