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医院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们在哪儿?”
“在医院门口。你爸住的那个医院。”
“你们来了?”
“来了。”
又是沉默。
然后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哽咽。
“我下来接你们。”
三分钟后,思秋出现在住院部的大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没有打理,随意披散着,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但看见我们的那一刻,眼睛里亮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她走过来,声音有些哑。
“来陪你。”婷婷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思秋被这个拥抱弄得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婷婷的肩膀上。
她没有哭,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你不用一个人扛。”婷婷说,“我们在这儿。”
我走过去,把手搭在她们两个人的肩膀上。
三个女人,站在医院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但我们彼此靠着,不觉得冷。
思秋终于从婷婷肩膀上抬起头来,擦了擦眼角。
“走吧,带你们去看看我爸。”
ICU不允许长时间探视,每天只有固定的半小时。
思秋把我和婷婷带到ICU门口的长廊上,三个人并排坐在塑料椅子上。
“医生怎么说?”我问。
“脑干梗死,面积不大,但位置不好。”思秋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现在意识还没有恢复,医生说再观察三天,如果没有好转,就……”
她没有说下去。
婷婷握住她的手。
“你一个人在这边,吃饭了吗?”
思秋愣了一下,“吃了。”
“吃了什么?”
“……忘了。”
“那就是没好好吃。”婷婷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从城里带来的三明治和水果,“现在吃。”
思秋看着那些食物,眼眶红了。
“你们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给我送吃的?”
“不是为了送吃的,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婷婷说,“你以前怎么对我们的,我们现在就怎么对你。你别觉得不好意思,也别觉得给我们添麻烦了。你以前帮我们的时候,我们也没跟你客气。”
思秋看着婷婷,看了很久。
“你变了。”她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思秋笑了一下,虽然笑容很疲惫,但那是真心的笑,“怀孕的人是不是都会变好?”
“不知道。”婷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但我想变得更好。为了这个小家伙。”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俩,觉得这一刻很珍贵。
人生中这样的时刻不多。大部分时候,我们都在各自的生活里忙碌,为各自的问题烦恼,各自扛着各自的十字架。但偶尔,会有那么一些时刻,我们停下来,走到彼此身边,什么也不做,就是陪着。
这种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接下来的三天,我和婷婷住在医院旁边的旅馆里,每天陪思秋去医院,陪她在ICU门口的长廊上坐着,陪她吃饭,陪她说话,也陪她沉默。
第三天下午,医生带来了消息。
“病人情况有所好转,脑水肿开始消退,瞳孔反射恢复。虽然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思秋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哭了。
这是她这些天第一次哭。
不是小声的、克制的哭,而是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婷婷蹲下去抱住她,我也蹲下去。
三个女人,蹲在ICU门口的走廊里,哭成一团。
路过的护士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说什么,默默地走开了。
她们大概看惯了这种场景。
在ICU门口,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但也是最珍贵的东西。
因为眼泪意味着还在乎,还在乎就意味着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