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站在咨询室的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雪花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到地上就化了,但那种白色的、轻盈的感觉,还是让人心情变好。
今天是冯珍珍的第三十次咨询。
从五月到十二月,整整七个月。她从谎言中走出来,从自残中走出来,从楼梯上摔下来又爬起来,从一个人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往上爬。
她现在还在吃抗抑郁药,还在做咨询,偶尔还会有自残的冲动。但她的生活已经完全不同了——她有了一份工作,有一个自己的住处,有了一些虽然还很浅但正在加深的人际关系。
更重要的是,她有了一个叫“冯珍珍”的真实身份。
不是“红衣女”,不是“公众人物”,不是任何虚构的角色。
就是她本人。
一个普通的、二十八岁的、正在努力活着的女人。
“苏老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她在沙发上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你说。”
“我想去做一件我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什么事?”
“我想去学画画。”
我有些意外,“画画?”
“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但从来没学过。我妈说画画没用,不能当饭吃。后来我就忘了这件事。最近我在超市整理货架的时候,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突然觉得手很痒,很想把它们画下来。”
“那就去学。”
“可是我都二十八了,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说,“学习不分年龄。而且你不是为了成为画家才去学的,你是为了享受画画的过程。只要过程让你快乐,结果不重要。”
她想了想,“你说得对。我不是要成为谁,我就是想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
“对。”
“那我下周就去报名。”她的语气很坚定,“网上有那种成人零基础绘画班,我查过了,价格也不贵。”
“好。画了第一张画,拍给我看。”
“你不笑话我?”
“我为什么要笑话你?”
“因为我肯定画得很丑。”她笑了,“但丑也没关系,至少是我自己画的。”
这是冯珍珍在咨询中最常说的一句话——“没关系”。
这三个字,是她在学着对自己温柔。
以前她对自己太苛刻了,苛刻到不允许自己有任何错误、任何缺点、任何不完美。现在她在学习说“没关系”——画得丑没关系,话说得不好没关系,被拒绝没关系,犯错没关系。
因为所有的“没关系”背后,是一个在说“我接纳你”的声音。
那个声音,最开始是我的,后来是思秋的,是婷婷的,是姑姑的,是超市店长的,是那个说她是“好姑娘”的老奶奶的。
但现在,那个声音渐渐变成了她自己的。
这是最大的改变——她不再需要从别人那里获取“被接纳”的证据,因为她开始学会接纳自己了。
十二月下旬,圣诞节前一周。
思秋从老家回来了。
她父亲的康复训练进展不错,已经能扶着助行器慢慢走路了。护工很专业,把老人照顾得很好。思秋终于可以放心地回来处理书店的事情。
“我需要跟你谈谈。”她到书吧的第一天就跟我说。
“谈什么?”
“谈书店。”她的表情很严肃,“我想好了,我要把书店关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赞成,但我想清楚了。书店一直在亏钱,我不想再拖下去了。我算了一下,如果再撑半年,我的积蓄就全部搭进去了。我不想等到那一天。”
“那关掉之后呢?”
“我打算专心写书。写书成本低,不需要房租、水电、人工。只要我还有一台电脑,我就能创造价值。”
“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不是被逼无奈的选择?”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都有。是我想关的,也是被逼无奈才关的。但不管什么原因,结果是一样的——我需要止损。”
“那素茗呢?”
“我跟她谈过了。”思秋的声音有些涩,“她说她理解,她会去找新的工作。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很难过。”
“什么话?”
“她说:‘梁姐,这是我做过的最好的工作。’”
思秋说到这儿,眼眶红了。
“一个小姑娘,大学毕业两年,在我这里干了一年多,工资不高,活儿不少,但她说是最好的工作。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觉得自己辜负了她。”
“你没有辜负她。”我说,“你给了她一个家一样的工作环境,让她感受到了被尊重、被信任。这些东西比工资重要得多。她会带着这些东西去下一份工作,会因为你而成为更好的人。”
“真的吗?”
“真的。”我说,“我们总觉得只有物质的东西才有价值,其实不是。温暖、尊重、信任,这些东西的价值比钱大得多,只是它们没有办法用数字来衡量。”
思秋沉默了很久。
“你总是能让我看见另一面。”她说。
“因为我是咨询师。”
“不,因为你是苏默然。”
我们相视而笑。
思秋书吧关门的消息,通过婷婷的朋友圈传了出去。
很多人表示惋惜,很多人说还没去过就要关了,也有人说早就知道书店开不长久。
冯珍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天她照例来书店,看见门口的牌子换成了“店铺转让”,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拄着拐杖走进来——她的腿虽然好多了,但走久了还是会疼,所以出门还是习惯带着折叠拐杖。
“苏老师,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思秋决定关店了。”
“为什么?”
“因为经营不下去。”
冯珍珍沉默了很久。
“那我以后去哪里看书?”
“你可以去其他书店,也可以在家看。思秋说书店里的书可以处理给你一些,你想要的话,可以挑一些带走。”
她没有说话,走到那个她常坐的角落里,坐下。
思秋从楼上下来,看见冯珍珍,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对不起,没有提前跟你说。”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冯珍珍的声音有些哑,“这是你的店,你想关就关。我只是……有点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
“梁姐。”冯珍珍突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吗?你说你也曾经很孤独。”
“记得。”
“我那时候不理解。我觉得你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孤独?现在我想明白了,孤独这件事,跟你好不好没有关系。谁都会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