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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雨天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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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二周,天气忽然变了。

周一早上还是晴空万里,阳光把教室晒得像暖房。

到了下午第二节课,天边开始堆积灰蒙蒙的云,一层叠一层,从西边慢慢压过来,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绒布,把整座城市罩了进去。

沈清让坐在靠窗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方向是乱的——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像是拿不定主意该往哪边倒。

空气变得潮湿闷热,闷得人胸口发堵,连呼吸都要用力一些。

“要下雨了。”她轻声说了一句。

旁边的傅砚深正在做题,笔尖顿了一下,也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沈清让低下头,继续写物理试卷。

今天陈老师发了一套竞赛模拟题,难度不小,最后一道大题她想了快二十分钟还没理清思路。

她的草稿纸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箭头标了一个又一个,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敲的节奏和她心跳的频率差不多。

“这里。”傅砚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清让侧头,看到他的手指点在她草稿纸上的某个位置。

他的指尖落在一个受力箭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沿着她画的线条往后挪了半寸,停在另一个力的方向上。

“你漏了一个分量。”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沈清让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受力分析。

他的手指在那个方向上又画了一个虚线的箭头,动作很快,但画得很准,角度刚好。

她盯着那个虚线箭头看了三秒,然后“啊”了一声——恍然大悟的那种。

“对,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几行推导,这次顺畅多了,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逻辑上。

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转回去继续做题了,侧脸依旧平静,好像刚才只是顺手帮了一个小忙,不值得多说什么。

沈清让收回目光,继续写题,但嘴角弯了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窗外的风更大了,梧桐树的叶子被吹落了大半,在空中翻卷着,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枯叶蝶。

最后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讲课生动,偶尔会讲一些她在英国留学时的趣事,同学们都喜欢上她的课。

但今天,沈清让发现自己完全听不进去。

不是因为课不好,而是因为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

下午四点多,天却黑得像傍晚六点。

云层压得极低,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

空气里的湿度几乎饱和了,闷得人头晕,连呼吸都觉得黏腻。

她的手表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她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是宋南初发来的消息:

「让让你带伞了吗?我看这天马上就要下大雨了」

沈清让回了两个字:「没有。」

宋南初秒回:「我也没带我俩今天怕是要成落汤鸡了」

沈清让把手表放回抽屉,看了一眼窗外。

云层已经变成了深灰色,厚重得像一床棉被,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不是那种炸裂的惊雷,而是低沉的、像有人在云层上滚车轮的那种闷雷。

英语老师也注意到了窗外的天气,停下讲课,看了一眼天色:“快下雨了,放学大家走快一点,别在路上淋雨。”

话音刚落,一滴雨砸在玻璃窗上。

啪。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雨水。

雨来得很急,像是天上的云终于撑不住了,把攒了一整天的水全部倾倒下来。

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像有人在用指甲敲玻璃。

操场上的红色跑道瞬间变成了深红色,雨水从排水口涌出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小溪。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

“我没带伞……”

“我也没带……”

“谁跟我顺路啊带我一个——”

沈清让看着窗外那场倾盆大雨,轻轻叹了口气。

她今天确实没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阳光明媚,她看了一眼天气预报,上面写着“晴”,就把伞从包里拿了出来。

现在她无比后悔那个决定。

不过她倒不是很担心。

人民路上有几个公交站台,她可以在站台下躲一会儿,等雨小了再走。

实在不行就跑回去,反正离家也不远。

她收拾好书包,站起来。

旁边的傅砚深也在收拾,动作不紧不慢,好像外面的雨跟他没关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握在手里,伞柄是木质的那种,看起来用了很久,被磨得光滑发亮。

沈清让看了那把伞一眼,心想还好他有伞。

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的嘈杂声比平时更大,大家都在讨论怎么回家。有人打电话让家长来接,有人找同学拼伞,还有人直接冲进了雨里,尖叫着跑向校门口。

宋南初从后面扑上来,双手搭在沈清让肩上,哀嚎道:“让让——我没带伞——季温辞也没带——我们俩要死了——”

沈清让被她晃得站不稳,伸手扶住桌沿:“你们两个可以一起跑回去啊,反正他家在你家前面。”

“那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宋南初眨眨眼。

沈清让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瞟了一下。

傅砚深正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黑色长柄伞,看着窗外的大雨。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估算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有办法,”沈清让收回目光,拍了拍宋南初的手,“你先跟季温辞走吧,别淋感冒了。”

宋南初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了一眼傅砚深,然后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我什么都懂了”的眼神看着沈清让。

“哦——”她拖长了调子,“你跟傅砚深一起走对吧?”

沈清让的耳朵红了:“我们同路。”

“同路同路,你们最同路了。”

宋南初笑嘻嘻地背上书包,拉着季温辞跑了。

跑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朝沈清让眨了眨眼,“明天告诉我细节!”

两个人冲进雨里,季温辞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给宋南初挡雨,宋南初缩着脖子笑骂“你快点跑”,

两个人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声音。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沈清让在座位上多待了一会儿,假装在整理书包,把课本拿出来又放进去,反复了两三次。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她自己都觉得刻意。

但她不想走在傅砚深前面——因为如果她先走了,他就没有理由跟他一起走了。

她正纠结的时候,傅砚深开口了。

“你带伞了吗?”

沈清让抬头看向他。他站在她面前,逆着教室里的日光灯,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克制什么。

“没有,”沈清让说,“今天早上看天气好就没带。”

傅砚深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中的黑色长柄伞递了过来。

“你拿去。”

沈清让看着那把伞,愣了一下。

伞柄被他的手握过,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木质的部分被磨得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你呢?”她问。

“我跑回去。”

傅砚深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清让皱起了眉。

雨这么大,跑回去肯定会淋湿。

十月的雨已经带了凉意,淋湿了容易感冒。

“不行,”她把伞推回去,“你拿着,我等雨小了再走。”

“你家比我远。”

傅砚深说,又把伞推了过来。

沈清让张了张嘴,想说“那把伞给你我先走”,但这句话的逻辑显然说不通。

她家比他家远,按道理更应该带伞的是她。

可她也做不到让他淋雨回去。

两个人站在座位旁边,把那把伞推来推去,像在打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最后还是傅砚深先收回了手。

他把伞攥在手里,看着她,表情依旧平静,但眉心微微皱了一下——那是他很少露出的表情,像是犹豫了很久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一起走。”他说。

“嗯?”沈清让愣了一下。

“伞够大,”傅砚深把伞举起来,撑开,“两个人可以。”

那把黑色长柄伞确实不小,伞面撑开之后直径大约有一米,足够遮住两个人。

但前提是——两个人要离得很近。

沈清让看着那个撑开的伞面,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很近。

要很近很近。

近到肩膀挨着肩膀,近到手臂会时不时碰到,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他也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柠檬香。

她在犹豫。

傅砚深已经把伞递到了她的头顶上方,伞边刚好挡住门口灌进来的雨丝。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但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坚持。

沈清让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伞下比想象中窄。

傅砚深把伞朝她那边倾斜了一些,确保她的肩膀和书包不会被雨淋到。

代价是他自己的半边身子完全暴露在雨里,雨点砸在他校服的左肩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淋到了。”

沈清让说,伸手去推伞柄,想把伞往他那边挪一些。

傅砚深的手覆上了她的手。

不是故意的——他可能只是想接住被她推过来的伞柄。

但他的手就这样盖在了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手指修长,把她的手和伞柄一起握住了。

沈清让整个人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能感觉到他的脉搏——或者那是她自己的脉搏,快得像擂鼓,她已经分不清了。

两个人的手在伞柄上交叠了大约两秒。

然后傅砚深松开了,把伞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点。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沈清让垂下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掌心的温度还残留在她的手背上,像一枚无形的、淡淡的印记。

他们并肩走进雨里。

雨大得像有人在头顶泼水。

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像擂鼓。

沈清让走在傅砚深的右手边,伞面的边缘刚好擦过她的头顶,雨丝从伞沿飘进来,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但她没有淋到——他的伞给她挡住了绝大部分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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