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让低下头,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傅砚深亦是如此,步履平缓,缓缓归位。
下午最后一节,是本周、也是他们最后一节还是同桌的自习课。
仅此一节,仅此最后几十分钟。
这最后一堂自习课,沈清让笔尖悬在纸面,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她机械地将课本翻到下周要讲解的篇目,目光定定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眼底却一片空茫,半个字都看不进心里。
脑海里反复循环的,只有一个画面。
后天清晨,她踏入教室,身侧熟悉的空位,再也没有那个清冷挺拔的少年。
坐在那里的,会是林知远。
一个和她交集寥寥、陌生温和的男生。他没有陪她走过无数次的人民路,没有和她共用一副耳机听过晚风,没有在梧桐树下日复一日等她放学、上学。
那些独属于她和傅砚深的细碎温柔,再也不会出现在同桌的朝夕里。
她忍不住侧头,静静看向身旁的少年。
傅砚深正垂眸专注演算物理习题,笔尖在纸面上匀速滑动,沙沙作响,神情认真又专注,一如既往的沉稳。
傍晚的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温柔铺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纤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浅阴影,落日金辉落在睫毛尖端,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安静又动人。
沈清让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身侧的少年敏锐感知到了她的视线,缓缓抬眼,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
喧嚣嘈杂的教室、细碎的议论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这一刻仿佛尽数褪去,世界骤然安静。
只有他们两人,隔着窄窄的课桌,静静相望。
“傅砚深。”沈清让轻声唤他,嗓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嗯。”他低低应着,眸色温润。
她喉间微动,想问的话卡在唇边,犹豫再三,终究缓缓咽了回去。
她想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们之间所有悄悄滋生的温柔与默契,会因为这三米的距离,因为不再同桌,慢慢变淡、慢慢消失?
可话到嘴边,终究化作一句无果的沉默。
“会不会觉得什么?”傅砚深见她欲言又止,轻声追问。
沈清让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底所有酸涩,低声道:“没什么。”
她迅速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课本,眼眶却悄悄泛起温热的潮意。
她死死攥着指尖,用力忍住翻涌的酸涩。
不能哭。
这里是教室,周遭都是同学,还有值班的老师。她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出她的不舍与难过。
所有汹涌的情绪、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与眷恋,只能狠狠压进心底最深处,和那些藏了许久的心事,一起妥善安放。
终是熬到了放学铃声响起。
清脆的铃声划破沉寂,同学们纷纷起身收拾书包,欢声笑语充斥整间教室。
沈清让收拾东西的动作格外缓慢,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书本、文具,慢到周遭的同学陆续离开,教室的人越来越少,空旷感缓缓蔓延。
身侧的傅砚深,动作和她一模一样,同样的缓慢,同样的拖延。
两人心照不宣,都在默默等待,等着陪彼此走完最后一段同桌的放学路。
须臾之间,喧闹的教室彻底安静下来,最后一点人声散去,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清让站起身,背上书包。
几乎是同一时间,傅砚深也起身站定。
“走吧。”他语气平和,一如往常。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穿过长长的走廊,一步步走下楼梯。
落日余晖温柔倾泻,将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在地面轻轻交叠、缱绻,又缓缓分开,像他们此刻拉扯不定的心事。
走到校门口那棵熟悉的梧桐树下时,沈清让忽然停下脚步。
傅砚深随之驻足,转过身,静静看着她。
晚风拂过树梢,落下细碎光影,她抬眸望着眼前的少年,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执拗:“明天,我们就不是同桌了。”
傅砚深凝望着她,眼底盛着落日的温柔,轻轻应声:“嗯。”
短暂的沉默后,沈清让喉间微颤,问出了心底最忐忑的那句话:“那你还会在梧桐树下等我,对吗?”
她明明心知肚明答案。
春夏秋冬,风雨晴雪,开学至今,他从未缺席过一次等候。无论清晨日暮,无论周一周五,梧桐树下永远有他挺拔的身影,只为等她同行。
可“同桌”的身份即将彻底消散,她心底的安全感骤然落空。她迫切需要一句笃定的答复,来填补身份褪去后的空缺,来安抚心底所有的不安。
傅砚深静静望着她眼底的忐忑与执拗,沉默一秒,字字清晰,温柔又坚定地开口:“我会一直在。”
五个字,落在晚风里,撞进沈清让心底,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隐忍。
鼻尖骤然一酸,温热的水汽瞬间氤氲了眼眶。
她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将快要落下的眼泪逼了回去,压下所有酸涩,轻声道:“明天见。”
“明天见。”他温柔回应。
沈清让转过身,抬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她始终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只要一回头,所有的克制都会崩塌,会忍不住冲回去,对着他坦诚所有心意,会任性地说——我不想和你分开坐。
可她不能。
调座是老师的安排,是班级的规章制度,公平公正,人人遵从。她没有任何理由特殊,更没有任何资格任性。
在所有人眼中,她和傅砚深,从来都只是普通的同学、搭档的班干部。
仅此而已。
同学调座,本就是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抗拒,只能坦然接受。
夜色渐深。
洗完澡的沈清让,换上宽松柔软的睡衣,独自坐在书桌前。
她拿出藏在抽屉里的相机,轻轻按下录像键。
镜头对准自己,她垂下眼眸,声音比平日里低沉柔软许多,带着淡淡的怅然:“今天新的座位表出来了。”
“我和他,被调开了。”
她微微停顿,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失落,轻声呢喃:“我知道,这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分开坐不代表什么,我们还是同班同学,还是正副班长,还是学生会的正副主席,以后还是可以一起走那条放学的路。”
“可我还是很难过。”
她抬眼看向镜头,眼眶泛红,嘴角却依旧习惯性地轻轻弯着,带着一丝勉强的温柔:“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坐在他身边,变成了我生活里最重要的一件事。重要到得知要分开的那一刻,心里像是被人凭空拿走了一块东西。”
“不是尖锐的疼,是空空的,凉凉的。”
“那个陪伴了我整个学期的位置,以后再也不是他了。那里会坐着别人,一个我不熟悉、没有过往、没有细碎温柔交集的人。”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稳稳稳住发颤的嗓音,忍住所有快要溢出的眼泪:“我希望他能记得。记得我们并肩同桌的所有日子。记得他耐心帮我讲题时,我偶尔故意装傻听不懂,只是想多听一听他的声音。记得我悄悄放在他桌角的糖,总能让他耳尖泛红。记得我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吹过的每一阵晚风。”
话音落,她缓缓关掉录像,将相机轻轻放回抽屉,抬手熄灭了桌上的台灯。
房间瞬间陷入静谧的黑暗。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细碎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然溜进房间,在纯白的天花板上,勾勒出一道细细长长的白线,温柔又寂寥。
心底反复回响着傍晚少年的那句承诺——我会一直在。
她轻轻安抚着自己纷乱的心绪。
没关系。
就算不再是同桌,就算隔了三米距离。
明天清晨,梧桐树下,他依旧会等她。
只要这条路还能并肩同行,就够了。
至少,他们的朝夕,从未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