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衣服,去值班室躺了两个小时。闭着眼睛,但脑子里一直在转。脾破裂的那一针缝合的角度对不对?肠系膜的出血点有没有全部结扎?重症病房那个病人的引流管有没有通畅?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四点,护士又来敲门了。他坐起来,穿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累,沈愈白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甩了甩手,站起来,又去了手术室。
第三台手术是重度颅脑损伤。
不是他的专科,但神经外科的医生还在赶来的路上,他先上去做紧急处理。清除血肿,止血,减压。他做得很慢,因为不是他最擅长的领域,但每一步都很仔细。
手术结束的时候是上午十点。神经外科医生接手了后续的缝合,他退下来,洗手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灰,眼睛下面全是青的,嘴唇干裂了,有一道小口子,渗着血。
他去跟家属谈话,患者是车祸中受伤最重的一个,手术后还有可能醒不过来。他说了实情。家属是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患者的妻子,听完以后蹲在地上哭。沈愈白站在那里,等着她把哭声从大到小,从小到没有。然后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医生”,走了。
沈愈白走了几步,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会儿。腿已经不只是软了,是那种没有知觉的软,像两条腿不是自己的。
第三天下午两点,第四台手术开始了。
这是一个多处骨折、腹腔少量出血的病人。这算是最轻的一个,不需要大动干戈。他上了手术台,开始处理。但做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视线忽然变得很亮,不是幻觉,是因为低血糖了。
他停了一下,眨了眨眼,视线又清楚了。身边的护士问他沈医生你不舒服吗,他说没事,继续。
他知道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从第一天下午到现在,他断断续续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吃了不到两顿饭。胃已经不疼了,疼过了,现在是麻木的。手在手套里微微发着抖,很细微的震颤,拿器械的时候能感觉到,像有一个很小的马达在手指里振动。他用左手托了一下右手腕,稳住了。
手术结束了。
他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外面是黑的,第三天的晚上。
同事老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沈医生你脸色很差,去休息一下。”
“没事。”他说。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靠着椅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片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水渍。
门开了。
他没有回头去看。他闻到了那个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然后江渡的声音响起来。
“你七十二个小时没怎么睡了。”
沈愈白没有转头。他看着天花板,嘴角动了一下。“我没事。”
江渡走到他面前,站着。沈愈白抬了一下眼皮,看到江渡的表情。江渡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不急不慢的样子。他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的光是沉的。
沈愈白以前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你有事。”江渡说,“你需要帮助。”
沈愈白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医生,我救人”。但这句话他只说了前四个字,就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句话在自己心里已经没有了底气。
他是医生,他救了这几个人——脾脏保住了,肝脏缝好了,颅压降下来了。但他觉得自己是一台用到了极限的机器,齿轮已经磨出了火星,随时可能崩掉。
“你也是人。你需要被救。”江渡说。
沈愈白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慢慢近了又远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去看心理医生。”江渡说。
这一次,不是建议。
不是“你可以考虑一下”。
是陈述句。
沈愈白睁开眼睛,看着江渡的脸。江渡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很深的、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好像江渡在替他疼。
“你陪我去?”沈愈白说。
“我陪你去。”
沈愈白看着江渡。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
江渡走过来,弯下腰,伸出双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沈愈白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江渡扶住了他的肩膀。然后江渡把他拉进怀里,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腰。
沈愈白的脸埋在江渡的肩膀上,感觉到江渡的手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纹。沈愈白的呼吸慢慢变沉了,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江渡身上。
江渡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低,很低。
他没有听到回应。
沈愈白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