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走到史蒂夫身边,把一杯新倒的热水放在床头柜上。不是给他的——那杯水的位置刚好在小女孩醒来后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贾维斯已经接通了这间病房的警报系统。”她说,“她的任何异常能量波动都会实时传送到我们的通讯器上。”
“任何超过基础线的波动,”班纳补充道,“我会第一时间赶到。虽然我不确定自己能做什么——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我对被自己的另一面困扰这种事,有一点经验。如果她需要有人聊聊的话。”
这让病房里安静了更长的一段时间。
然后鹰眼站起来,从装备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病房外的储物柜上。
是一个小玩具。一个有些旧了的塑料弹弓,上面沾着仓库里的灰尘,显然是从九头蛇农场的废墟里捡回来的。
“我在现场找到的。”他说,语气漫不经心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单,“可能不是她的。但那一带除了她,没有孩子。”
没有人戳穿他的漫不经心。
托尼拿起那个弹弓看了看。塑料质地,超市货,属于任何一个孩子都可能拥有的那种廉价玩具。但握柄处有磨损的痕迹,说明它被频繁使用过。
他把弹弓放回去,清了清嗓子:“好吧。在乒乓球拍公主醒来之前,我需要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史蒂夫问。
“她的衣服。”托尼说,“那种面料是低端合成纤维,洗过很多次,缩水严重。针脚工艺大概相当于二十年前东南亚代工厂的水平。但那个乒乓球拍图案用的是不同的染料——植物性的,矿物基底,至少几百年历史的那种老式配方。”
“你什么时候学会纺织品鉴定了?”鹰眼问。
“我十岁的时候。”托尼说,没有炫耀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事实,“霍华德觉得我花太多时间在机械上,把我送去意大利学了三个月文艺复兴时期的织物修复。后来发现我拆了一幅十四世纪的挂毯研究编织结构,就把我接回来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做的战甲都那么有质感。”鹰眼点点头,表情完全看不出是在讽刺还是真心。
“总之,”托尼把话题拉回来,“她的衣服是廉价货,但她的标记是古董工艺。这意味着有人给她做了这件衣服。一个知道那个标记怎么画的人。”
娜塔莎抓住了重点:“她在九头蛇的基地里,但没有被穿囚服。她穿着自己的衣服。”
“自己的衣服。”史蒂夫重复道。
这句话在房间里回荡的方式很奇怪。它听起来像是一个线索,但更像是一个伤口——这件衣服意味着她曾经在外面生活过,意味着她曾经是一个人而不是实验品,意味着有人给她穿上这件衣服,也许还给她买过那种廉价的弹弓,在她哭的时候递过纸巾,在她睡觉前关过灯。
然后这一切都消失了。
她只剩下九头蛇的地下基地,暴雨中的废墟,和一个从体内喷涌而出的、紫色的、巨大的仇恨。
“等她醒来,”史蒂夫站起来,他的身高让这个并不狭小的病房忽然显得紧凑了,“我们要告诉她一件事。”
“什么事?”鹰眼问。
史蒂夫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玻璃隔间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将外部的声音隔绝。从外面可以看到他走到床边,把那个弹弓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挨着娜塔莎放的那杯水。然后他拉过椅子,再次坐下。
他的嘴唇在动,说了一句外面听不见的话。
但托尼懂唇语。
他看懂了那句话,然后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走廊里的灯光。
“他说什么了?”鹰眼问他。
托尼没有回答。娜塔莎替她回答了,因为她也会唇语,而且她不介意做那个传递沉重话题的人:“他说,‘你不是武器’。”
鹰眼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弯腰拿起自己的弓囊,背在肩上:“我去训练场。有情况叫我。”
“克林特。”娜塔莎叫住他。
“嗯?”
“那个弹弓。你从废墟里捡回来。”
“那又怎样?”
“不怎样。”娜塔莎端起那杯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只是确认一下。”
鹰眼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稳定而规律,像是箭矢离弦前的节奏。
班纳推了推眼镜:“我要去分析刚才采集的能量样本。如果她醒之前能找出点什么——”
“那就去。”托尼说。
班纳走了。
只剩下托尼和娜塔莎站在玻璃外面。里面的史蒂夫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座雕塑。而床上那个瘦小的身体,在所有仪器和管线的包围下,显得格外单薄。
“你觉得有用吗?”托尼忽然问。
“什么有用?”
“队长说的那句话。‘你不是武器’。她听不见。在昏迷中。从医学角度讲,听觉是最后消失的感官,但她的昏迷不是医学问题,是能量枯竭问题。”
娜塔莎想了想:“从医学角度讲,可能没用。”
“但从什么角度讲有用?”
“从史蒂夫·罗杰斯的角度讲。”
托尼咂了咂嘴。他不喜欢无法量化的东西,但他在和复仇者联盟共事了这么久之后,已经学会接受一个事实: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是不用量化来衡量价值的。其中一件就是史蒂夫·罗杰斯坐在一个受伤的孩子床边说一句她可能根本听不见的话。
“乒乓球拍公主。”托尼最后念了一遍这个他自己起的外号,摇了摇头,“这名字取得太烂了。”
“你取的。”娜塔莎说。
“我知道。烂得太明显了。我需要至少一个星期才能想出真正好的外号。对新人要有耐心。”
娜塔莎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这是黑寡妇的笑——稀有、短暂,但足够真实。
玻璃病房里,监护仪的绿灯继续闪烁。心电图平稳地画着波浪线。那个被称为“乒乓球拍公主”的小女孩依旧闭着眼睛,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有人守在她床边。不知道有人给她捡回了弹弓。不知道有人给她倒了温水。不知道有一个会变成绿色巨人的科学家愿意和她聊聊“被另一面困扰”的话题。
她不知道自己穿着的衣服上有一个像乒乓球拍的图案,而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已经开始用它来称呼她。
她不知道在这个让她失去一切的世界里,复仇者联盟正在她的病房外面,用笑话、沉默和一杯凉掉的咖啡,为她搭建一个从来没有人给过她的东西——
一个不必说“请”就可以停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