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星期日。
陆子初倚在床头,目光凝着天花板上蜿蜒曲折的几道裂缝。手机微信提示音轻轻响起,他拿过手机,屏幕上弹出秦苒发来的繁体消息:「今天十點半,萬達廣場。你還記得嗎?」
陆子初指尖轻敲屏幕:“记得。我会准时到。”
秒回的消息落了进来:「好。不見不散。」
陆子初把手机扣在枕边,抬眼望向窗外。天穹澄澈瓦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絮。周日工厂停工,难得一日清闲。
他起身下床,拉开衣柜,翻出一件洗得发白却熨帖平整的白衬衫,又找出剃须刀,细细刮干净胡茬。梳妆台上摆着一瓶香水,是陈菲菲去年逛街买回来的,一直被闲置在角落。他拧开瓶盖,往领口、耳后轻喷了两下。
换上皮鞋,拿抹布一遍遍擦拭,擦得乌黑锃亮。又对着镜子把头发往后梳得整齐利落,露出饱满的额头,整个人瞬间褪去了流水线工人的沧桑疲惫,多了几分干净利落的精气神。
收拾妥当,他迈步走出东屋。
堂屋里,陈母拿着扫帚慢悠悠扫地,陈龙坐在木椅上端着搪瓷茶杯喝茶,陈虎靠在院门边抽烟,烟气一圈圈散开。
陈菲菲正端着一碟咸菜从厨房走出来,抬头撞见焕然一新的陆子初,脚步猛地顿住,眼神里满是诧异。
“子初?”她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明显的试探,“你今天收拾得这么规整,还喷了香水,皮鞋也擦得发亮……这是要去哪儿?”
“难得周日休息,出去随便走走,放松一下。”陆子初语气平淡,不露分毫情绪。
“随便走走还用特意打扮成这样?”陈菲菲放下菜碟,往前走了两步,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平时上班回来一身机油味,邋里邋遢,从没见你这么讲究过。老实说,是不是要去镇上见什么人?”
“就是逛逛,没见谁。”陆子初淡淡回应。
“那我陪你一起去呗,正好我也好久没出门了。”陈菲菲顺势开口,想跟着一同去,摸清他的去向。
“不用了。”陆子初直接拒绝,语气不软不硬,“外面日头太毒,气温高,你在家好好带着小宇,别把孩子热中暑了。我自己去就行,傍晚准时回来。”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陈燕穿着一身碎花连衣裙,扎着高马尾,蹦蹦跳跳从二楼跑下来,一眼就盯上了打扮帅气的陆子初,眼睛瞬间亮了。
“姐夫!”她跑到陆子初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撒娇似的开口,“你要出去玩是吧?带我一起呗!我在家待得都闷坏了,正好跟着你去镇上逛逛!”
“不行。”没等陆子初开口,陈菲菲立刻皱起眉,语气带着不耐,“哪有小姨子跟着姐夫单独出门闲逛的?传出去街坊邻居说闲话,像什么样子?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不许乱跑。”
“姐,你怎么这么死板啊?”陈燕跺了跺脚,委屈地鼓着嘴,“就是跟着姐夫去街上逛一圈,又不做别的,谁会说闲话啊?我就要去!”
“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陈菲菲脸色沉下来,语气冷了几分,“安分待在家里,别添乱。子初,你自己去吧,早点回来吃饭。”
陆子初看了看争执的姐妹俩,只淡淡点头:“好,我中午就回。”
说完便转身走出院门,随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弯腰坐了进去。
陈菲菲站在院门口,望着出租车渐渐驶出村口,看着他身上干净的白衬衫、锃亮的黑皮鞋,心底莫名涌上一股落寞,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结婚两年,陆子初日日在工厂熬十二个小时,归来满身油污、满脸疲惫,从来没有这般精神体面过。今日突然精心打扮,独自出门,她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一旁的陈燕咬着唇,手指死死攥着连衣裙的裙角,一双眸子黑沉沉盯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胸口堵得发闷,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她憋着一肚子闷气,转身噔噔噔跑回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一头扑到床上,摸出手机就给陆子初发消息。
【姐夫,你偷偷跑出去干嘛了?不带我就算了,咱俩下午去老地方开钟点房好不好,我想你了。】
出租车里,陆子初手机震动,点开消息看完,指尖顿了顿,回了两个字:“不行。”
陈燕看到回复,立刻又发:
【为什么不行?你是不是去见别的女人了?打扮得那么好看,专门去约会的是不是?】
陆子初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陈燕不甘心,又连发好几条:
【姐夫,你别不理我啊,我真的好想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在家等你。】
【你不回我消息,我就直接打车去找你了!】
陆子初眉头微蹙,索性把手机调成静音,直接塞进裤兜,不再理会。
房间里的陈燕盯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半点回信,脸色越来越差。她赌气似的拨通陆子初的电话,听筒里嘟嘟响了很久,始终无人接听。她不死心,又拨了一遍,依旧是无人接听。
瞬间委屈、生气、不安一齐涌上心头,她狠狠把手机摔在床上,整个人埋进枕头里,温热的眼泪瞬间浸湿枕套。越想越气,她在床上蹬着腿跳脚,心里又酸又涩,满是委屈和不甘。
另一边,出租车平稳行驶在乡间公路上,窗外连片的田野铺展开来,像碧绿的海浪层层叠叠。
九点四十分,车子稳稳停在溧阳万达广场门口。
广场开阔气派,往来行人熙熙攘攘,车流穿梭不息。陆子初下车,站在广场入口处,掏出烟点了一支,红南京浓烈的焦油味在舌尖漫开。他目光扫过来往的老人、孩童、情侣、独行路人,心底藏着几分拘谨。三十岁的年纪,常年困在流水线车间,日复一日十二小时连轴转,每月仅有一天休息日,他的世界,早已被工厂、还债、家庭牢牢困住。
十点十分,他静静站在门口等候。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轻拍。
陆子初蓦然转身,瞬间愣在原地。
秦苒就站在他面前,一袭简约白连衣裙,长发如黑缎般披散肩头,戴着一副浅色墨镜,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手里拿着一支粉色草莓冰淇淋,表层撒着细碎的巧克力粒。
“等着急了吧?”她声线温软轻柔,抬手把冰淇淋递到他面前。
陆子初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指尖,一片温热细腻。他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女人,眼底满是惊艳。
肌肤白皙胜雪,唇瓣红润饱满,一双眼眸深邃如古井,站在阳光下,白裙泛着柔光,像一朵悄然盛放的百合。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出众、最有气质的女人。
“你……你们应该早就到了吧?”陆子初语气带着一丝微颤,略显局促。
“早就到了。”秦苒浅浅一笑,眉眼温婉,“开车过来停车耽误了点时间。心怡特意去买的冰淇淋,知道天热,怕你等得焦躁。”
这时,林心怡从侧边走过来,粉色短袖搭配牛仔长裤,高马尾清爽利落。她上下扫了一眼陆子初,眉眼带着几分打趣。
“喏,这冰淇淋可是苒苒特意嘱咐我买的。”林心怡扬了扬下巴,“我说没必要这么客气,她偏不听。你们俩慢慢聊,我先去旁边商场里逛逛,不打扰你们。”
“不用特意避开,一起吧。”秦苒轻声开口。
三人并肩走进商场,内部冷气十足,驱散了室外的燥热。店内人来人往,热闹却不嘈杂。
一路往前走,陆子初犹豫片刻,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秦苒。”她语气清淡柔和,“秦朝的秦,苒草的苒。”
“秦苒……”陆子初轻声默念一遍,随后自我介绍,“我叫陆子初,陆地的陆,子夜的子,初见的初。”
“陆子初。”秦苒缓缓念出他的名字,语气轻柔,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三个字。
陆子初从口袋里拿出提前备好的两千块现金,钞票整齐用纸条捆着,递到秦苒面前:“说好的两千块,现在还给你。”
秦苒垂眸看了看那叠现金,没细数,直接顺手放进随身的包里,淡然开口:“谢谢你。”
“该我说谢谢才对。”陆子初诚恳道,“当初承蒙你相赠,答应还钱,自然要说到做到。”
林心怡在一旁看着两人,忍不住开口问道:“陆先生,冒昧问一句,这两千块,你攒了很久吗?”
“不算久。”陆子初老实回答,“厂里上半年绩效拿了第一,发了五千块奖金,先拿出两千还给你。”
“五千块奖金?”林心怡有些意外,挑眉问道,“什么工厂待遇这么好,一次性发这么高奖金?”
“车间流水线,连续六个月产品免检,合格率全厂第一,老板特意批复的现金奖励。”陆子初语气平实,没有半点炫耀。
“那真的很厉害,踏实肯干,还讲信义有骨气。”林心怡看向秦苒,笑着调侃,“苒苒,你看,现在像陆先生这种本分守信、不拖不欠的男人,真的太难找了。”
秦苒没有接话,只是目光静静落在陆子初身上,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
三人缓步往前走,路过一家珠宝专柜,橱窗里陈列着各式金银首饰,流光溢彩。秦苒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一条银链蓝宝石项链上。
“你看这条。”秦苒侧过头看向林心怡,语气淡然,“做工线条很精致,款式也简约大方。”
“款式是还行。”林心怡扫了一眼标价,随口说道,“也就一千三百八十九块,太平价了。你平日里戴的首饰,随便一件都几十万起步,哪看得上这种价位的。”
陆子初看着那条项链,心里暗自记下价格。他兜里还剩三千多奖金,还清两千后,余下的钱不算宽裕。自己每月工资大半都用来替陈菲菲还债,一两百万的赌债压在身上,日子过得紧巴巴。
但看着秦苒清雅脱俗的模样,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念头。
“店员,把这条项链包起来。”陆子初走上前,语气笃定,随即掏出钱包,数好一千三百八十九块现金递了过去。
店员连忙接过钱款,小心翼翼把项链装进精致礼盒,递到他手中。
陆子初转身,把礼盒递到秦苒面前:“送给你的。”
秦苒微微一怔,看着朴素的礼盒,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她的珠宝收藏里,动辄几十万上百万,这条平价项链根本不值一提。可看着陆子初粗糙却干净的手掌,看着他眼神里的真诚与坚定,心底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
“谢谢你。”她接过礼盒,轻轻打开,指尖抚过那颗剔透的蓝宝石。
“我帮你戴上吧。”陆子初主动开口。
秦苒微微点头,转过身,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陆子初拿起项链,指尖动作轻柔细致,小心翼翼扣好链扣。蓝宝石静静贴在锁骨中央,像一滴沉静幽蓝的泪。
“苒苒,你还真打算戴啊?”林心怡在一旁打趣,“一千多块的平价首饰,你要是戴出去,怕是要被圈子里的人笑话。”
“我喜欢就够了。”秦苒指尖轻轻摩挲着宝石,语气认真,“这条项链,比我收藏的任何一件都合心意。”
“还能比几十万的珠宝还好?”林心怡故作夸张地瞪大眼。
“心意无价。”秦苒抬眼,目光不经意对上陆子初,眼眸深邃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