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宴琛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
这双手,曾经强势禁锢过少年的自由,曾经偏执掌控过少年的生活,曾经亲手推开了全世界最好的喻知。
如今空有温柔,再无资格。
……
次日清晨。
天光破晓,温柔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全屋,驱散了深夜所有的晦涩与落寞。
一夜无眠的慕宴琛,依旧是晨起最早的那个人。
他眼底藏着淡淡的青黑,是彻夜未眠的痕迹,却依旧收拾得干净规整,衣着得体,神色温和,看不出半分昨夜深夜失态的模样。
厨房传来了细微的声响,他熟练地帮母亲打下手,煮粥、摆盘、整理餐具,一举一动沉稳得体,依旧是家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完美儿子、贴心兄长。
七点半,慕女士准时上楼喊人吃饭。
不用慕女士开口,慕宴琛主动轻声道:“我去叫他。”
语气平和,分寸得当。
他习惯性包揽了所有和喻知相关的小事,不是为了刻意讨好,只是下意识的迁就,是刻进五年日常的习惯。
走到喻知房门口,他抬手敲门,三下,轻缓克制,恪守着最礼貌的距离。
“喻知,起床吃饭。”
房间内安静几秒,随即传来少年清浅慵懒的应声:“知道了。”
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朦胧睡意,温顺又软糯,和昨夜字字锋利、句句绝情的毒舌模样,判若两人。
慕宴琛垂眸伫立在门口,心头轻轻一颤,泛起细密的酸涩。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年少时无数个清晨,喻知也是这样软着嗓音应他,乖乖起床,会蹭着他的胳膊撒娇,会黏着他一起下楼吃饭。
明明是同样软糯的声线,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如今这声应答里,只剩疏离的客气,再无半分亲昵。
片刻后,房门打开。
喻知穿着宽松的白色睡衣,发丝微乱,眼底带着浅浅的睡意,皮肤白皙通透,整张脸软乎乎的,稚气未脱。
他睡眼惺忪,压根没看门口的慕宴琛,揉着眼睛径直往外走,漫不经心地随口吐槽:“天天早起吃饭,比我赶漫展早八还折磨人。”
语气软糯,带着少年独有的小抱怨,鲜活又真实。
依旧是熟悉的软脸萌态,只是对待他的态度,随性又淡漠。
慕宴琛跟在他身后,听着他轻声的吐槽,紧绷了一整夜的心,悄然松了一丝,却又酸得发胀。
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碎碎念,对现在的他而言,都是难得的亲近。
餐桌上,早餐摆放得整齐丰盛。
小米粥、蒸饺、水煮蛋、爽口小菜,都是家常养胃的口味。
慕女士一边给两人添粥,一边笑着闲聊:“知知今天气色不错,昨天累了一天,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嗯,还行。”喻知低头扒着粥,小口小口喝着,动作乖巧,软脸低垂,不主动搭话,也不刻意冷脸。
相处模式回归最平淡的居家日常。
不吵、不怼、不冷战,却也不说话、不对视、不亲近。
极致的相安无事,极致的形同陌路。
喻父随口提起:“下周周末有个国风漫展,听说规模挺大,知知要不要去逛逛?想去的话让宴琛陪你,他周末有空。”
又是这句话。
永远让他们和睦相处的期许,永远旁人看不懂的隔阂。
喻知喝粥的动作微顿,抬眼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随即被软糯的笑意掩盖,嘴上皮笑肉不笑,毒舌暗戳戳上线:
“不用啦。”
他语气甜甜的,软乎乎的,听起来格外懂事:“我可不敢劳烦我哥,我这人自由散漫、不受管束,万一我出门乱跑、随便社交,又惹我哥不开心,那我可担不起。”
一句话,轻描淡写,温柔软糯,却精准戳中所有过往。
委婉、体面,却拒绝得干干净净。
还顺带不动声色地,翻了当年被管束的旧账。
喻父没听出深层含义,只当是小孩子随口客气,笑着打趣:“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哥什么时候管过你了。”
是啊,现在的慕宴琛,从来不会管他。
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温柔退让,只有喻知记得,他曾经被管得有多窒息。
坐在对面的慕宴琛,握着汤勺的指尖微微一僵。
他听懂了。
听懂了少年温柔表象下的防备,听懂了他刻在骨子里的阴影,听懂了他永远不会消除的芥蒂。
他抬眸,看向对面软脸乖巧、言语带刺的少年。
晨光落在喻知的发顶,温柔又明媚,少年鲜活自在,早已挣脱了过往的桎梏,肆意生长。
只有他,停在原地,温柔演尽,无人知晓,独处破防。
这一顿早餐,平淡温馨的表象下,依旧是无人拆解的拉扯。
喻知吃得从容坦荡,心无波澜。
而慕宴琛看着他,心底只剩一句无声的叹息——
是我亲手弄丢了我的少年。
余生所有温柔与克制,皆是我活该的补偿,无人怜悯,无解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