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客套,不是试探,是一种淡淡的、带着几分苦涩的笑。
“你母亲,”他说,“是个很好的人。”
陈烬攥紧了令牌。
“三天后,义庄。”他站起身,“我会去。”
他转身要走。
“陈烬。”沈渡叫住他。
陈烬停步。
“你身边那些人,”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最好别带去。下面太深了,下去了,不一定上得来。”
陈烬没有回答。
他走出贵宾室,走下楼梯,走出聚宝斋的大门。
阳光落在他身上,但他手心里那枚黑色令牌的寒意,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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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陈烬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房间里。
他把黑色令牌放在桌上。
谢寻舟伸手想碰,被温叙白拦住了。
“别碰。”温叙白皱眉,“这东西上的气息不对。”
“什么气息?”谢寻舟问。
温叙白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枚令牌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白。
“这不是人间的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在古籍里见过类似的记载——上古时期,有一种被称为‘幽冥之气’的存在,不在五行之中,不属正邪两道。修炼此气者,不修仙,不修魔,修的是……”
“是什么?”
“死。”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凝下意识往苏玄凛身边靠了靠。谢寻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凌西的手按上了剑柄。
陈烬看着那枚令牌,面色如常。
“三天后,我去义庄。”他说,“你们留下。”
“凭什么?”谢寻舟第一个反对,“你要一个人去?”
“沈渡说下面太深了,下去了不一定上得来。没必要所有人都去送死。”
“你觉得我们会让你一个人去?”谢寻舟的声音难得认真起来,“陈烬,同生契还没解。你死了,我们五个也活不成。你以为你一个人去,我们就安全了?”
陈烬沉默。
“所以我建议,”谢寻舟深吸一口气,“我们一起去。要死死一块。黄泉路上也有个照应。”
“你能不能别把死挂在嘴边?”温叙白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的事实不吉利。”
“那我换一个——要活活一块,阳关道上并肩走。行了吧?”
温叙白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玄凛开口:“我去。”
苏晚凝:“我也——”
“你不去。”苏玄凛打断她。
“哥!”
“你留在地面。如果我们三天内没出来,你去找陆家。让陆疏月想办法。”
苏晚凝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知道哥哥的决定从来不是为了欺负她,是为了护着她。
“……那你一定出来。”她说。
苏玄凛“嗯”了一声。
凌西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我也去。我的剑在地下和在上面一样快。”
温叙白:“我需要带一些材料和丹药。给我半天时间准备。”
谢寻舟:“我随时可以走。包袱都收拾好了。”
所有人都在看陈烬。
陈烬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
窗外月光很亮。
他想起沈渡说的话——“你身边那些人,最好别带去。”
但他也知道谢寻舟说的是对的。同生契在,他们的命是绑在一起的。他去哪里,他们就得跟到哪里。不是因为他们想,是因为契约不允许他们分开。
他转过身。
“三天后,一起去。”
谢寻舟笑了:“这才对嘛。”
温叙白看了谢寻舟一眼:“你笑什么?很危险。”
“笑也不行?”
“你可以哭。”
“……温叙白,你真的很会扫兴。”
苏晚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玄凛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凌西转身走了:“我去准备。”
房间里只剩下陈烬一个人。
他拿起桌上那枚黑色令牌,看着上面那个不认识的古篆字。
三天后。
义庄。
地下。
那些失踪的修士。
陈家灭门的真相。
都在下面。
他把令牌收进衣襟里,贴着墨玉坠和那枚陈家外门弟子的玉佩。
三样东西,三种重量。
母亲的遗愿,陈家的余烬,未知的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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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义庄。
天还没亮,六个人站在城北义庄的门口。
义庄不大,三间破旧的瓦房,院子里长满了枯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不是尸臭,是那种很久没有人来过的、被时间遗忘的气味。
沈渡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衣,和之前的白衣形象判若两人。腰间没有玉佩,手腕上缠着一圈黑色的布条。看到陈烬身后那五个人,他没有惊讶,也没有阻止。
“都来了。”他说,语气平淡,“走吧。”
“去哪儿?”谢寻舟问。
沈渡没有回答。他走进义庄正堂,在一面斑驳的墙壁前停下。手掌按在墙上,灵力一吐——墙壁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和令牌上的古篆字风格相似,笔画扭曲,像是活物在墙上爬行。空气从石阶下方涌上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湿气,和那女修说的“灵气被抽走的冷”一模一样。
沈渡第一个走下去。
陈烬跟在他后面。
然后是苏玄凛、谢寻舟、温叙白、凌西。
最后一个走下来的是凌西,她从袖中取出一颗夜明珠,照亮了前方的路。
石阶很长。
长到陈烬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级。
两侧的符文在夜明珠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像一双双闭着的眼睛。
空气越来越冷。
灵气越来越稀薄。
陈烬终于明白沈渡说的“下面太深了”是什么意思——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深,是他们正在远离人世,走进一个不属于活人的地方。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门。
青铜门,高约两丈,门上刻满了和墙壁上相同的符文。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和那枚黑色令牌一模一样。
沈渡回头看了陈烬一眼。
陈烬取出令牌,放入凹槽。
令牌嵌入的瞬间,青铜门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不是灵光,不是魔气,是那种阴冷的、湿黏的、像枯骨上长出的苔藓一样的光。
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陈烬握紧了剑柄。
“走吧。”沈渡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没有人回头。
陈烬第一个走进了黑暗。
身后五个人,没有一个落下。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符文的光芒黯淡下去,黑暗吞没了一切。
但黑暗中,有六个人的心跳。
活着的心跳。
在人世之外,在幽冥之中。
她们跳着。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