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个周六，镜海市迎来了今年第一场暖雨。雨丝细密而均匀，落在爬山虎的新叶上沙沙作响，把巷子里的青石板洗得发亮。书店里的光线比平时暗，宋知意开了两盏灯——一盏在柜台，一盏在孩子们坐的角落。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门口的石板上敲出断断续续的节奏，和孩子们念诗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给这场雨打拍子。

今天来了十一个孩子。坐垫全用上了，还有两个男孩直接坐在了地板上。宋知意在教他们读一首关于春天的诗——不是古诗，是她自己上周写的，改了五稿，最后还是留了两行不满意。但她还是拿出来念了，因为答应了孩子们“教自己写的诗”。

林默坐在柜台后面的老位置上，手里握着那半截铅笔，在牛皮纸笔记本上写字。他现在不只是下午来——有时候上午也来，帮忙开窗通风、擦书架、把孩子们弄乱的坐垫重新叠好。书店里渐渐有了他的痕迹：柜台抽屉里多了一盒铅笔芯，是他买来放在那里备用的；墙角那把折叠椅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专供诗歌课人多的时候加座；书架最下面那格放了两本投资学的旧教材，是他从阁楼搬过来的，想着万一有客人想看——虽然到目前为止，唯一翻过那两本书的人只有他自己。

课后，孩子们散了。雨还在下，巷子里的积水反射着书店透出来的灯光，把石板路映成一格一格的淡黄色。一个七岁的女孩坐在门槛上等家长来接，书包抱在怀里，两条腿在门槛外面晃来晃去。宋知意蹲在她旁边，指着爬山虎的新叶子给她看：“你看，叶子上面有水珠。雨停了水珠还在。那就是诗的眼睛。”女孩伸手碰了一下叶片，水珠滚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她咯咯笑了。

门口探进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头——在港区菜市场卖菜的张姐，之前送过一次茶叶的那位。她说雨太大了，来借把伞。宋知意让她进来避会儿雨，给她倒了杯热水。张姐坐在门口那把折叠椅上，捧着热水看了一圈书架，最后指了指角落里那本投资学教材，笑着说你们书店还卖这种书呢。宋知意在柜台后面指了指林默，说那是他的，放在这里凑数的。张姐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宋知意，笑着说凑数好，能凑就多凑点。她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宋知意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低头继续记账。

过了一会儿，张姐的丈夫骑电动车来接她。两人挤在一件雨披下，突突突地消失在巷口。女孩的妈妈也来了，撑着一把碎花伞，把女孩接走了。书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知意把门口被踩湿的坐垫收起来，挂在暖气片旁边晾干。然后她回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一把钥匙。

“书店的钥匙。”她说，“你有空的时候可以来开门。我有时候早上去进货，店里没人，孩子们来了进不去。”

林默看着那把钥匙。钥匙是新的，齿口还带着刚配好的毛边，金属光泽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钥匙圈上穿了一个小标签，牛皮纸的，上面用钢笔写了三个字：“未完成”。他把钥匙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金属很凉，但分量很轻。他上次摸到钥匙是母亲的病房门卡——那个门卡是塑料的，边缘被刷卡器磨得发白。这把不是。这把是铜的，齿口有点扎手，牛皮纸标签上的墨水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反着微湿的光。

“你不怕我把店里的书搬空吗？”他问。

“你搬不动。你上次帮我搬书店，搬了三大箱就喘得不行。”她把钥匙又往前推了推，然后收回手，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的线头。但这次不是紧张——她在等他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