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路灯在入夜后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先从巷口那盏开始，然后是书店正对面那盏，然后是巷子深处那盏，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依次点燃灯芯。飞蛾从爬山虎叶片的阴影里飞出来，围着最近的路灯打转，翅膀在灯泡上撞出极细微的簌簌声。

林默和宋知意还站在巷口。她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喝了小半瓶，瓶身被她捏出了好几个凹痕——她说话的时候手总是不闲着，不是在捻袖口的线头就是在捏塑料瓶。这个习惯和她在书店柜台后面用拇指压诗稿边缘的动作同源，都来自她六岁时攥铅笔太用力留下的肌肉记忆。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走进书店那天，穿的是什么吗？”宋知意忽然问。

“赵勇的旧夹克。”

“不是。我问的不是后来你在书店认出我那天。我问的是你在大学里第一次看到我的那天。”

林默停了一下。那天他穿的是白色衬衫，袖口的纽扣掉了一颗，他用透明胶带从里面粘住的。她说的不是他第一次走进往生书店那天——她说的是更早。早在他获得能力之前，早在他杀人之前，早在“林默”这个名字还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在大学里第一次看到你？”

“因为你那天在图书馆门口站了很久，假装在看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的是社团招新启事，你一个金融系大三的，怎么可能对诗社招新感兴趣。”她把矿泉水瓶夹在胳膊底下，用手比划了一个公告栏的形状，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长方形。“我当时在诗社的摊位后面，看到你站在那里。你穿的是白衬衫，袖口有线头。你看的不是公告栏——你看的是我写的诗。诗社在公告栏上贴了一首我写的诗，作为招新广告。你读了很久。”

林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现在的袖口。不是白衬衫——是赵勇的旧夹克，袖口没有线头。但那个动作不受控制——他在确认自己当时穿的是什么，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忘了。

“那首诗写的什么？”

“写一个女孩在海边等一艘不会来的船。很幼稚。”

“不幼稚。”

“你每次都这么说。我每次说自己的诗不好，你都说‘不’。”她低头笑了一下，耳根微红，“那首诗后来被我自己删了。原稿扔了，只有公告栏上那张打印版留着——大概还在大学诗社的档案柜里。那是我第一个读者——一个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的金融系男生。当时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袖口的线头在风里飘了一下。”她伸手拉了拉他现在的袖口，布料被她扯平又松开，“现在这个袖口没有线头了。”

林默没有说话。他在记忆深处翻找那个下午。大学图书馆门口的公告栏，社团招新启事，一张打印的诗贴在右下角，纸被风吹得卷了边。他确实站了很久，但他不记得自己读的是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在想——写这行字的人，为什么能把“等”这个字写得这么轻？

“那天你为什么站在那里？”她问。

“因为那首诗的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是‘海不知道我在等它’。”

“对。那行字很轻。你写‘等’的时候用的是三点水旁——三点水，不是竖心旁。海是水，等是水。你在用水等水。”

“你知道吗，我写那行字的时候十八岁。十八岁的宋知意，不知道她未来会站在巷口和一个不会老的人说这些话。但如果她知道——她还是会写。她写的时候不知道你在看。但你在看。你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袖口的线头被风吹起来。这就是回响。”

“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大学时在诗社招新前站了很久。你只知道我站在那里。但你的诗等了六年。”

“不是诗在等。是时间在等。时间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午——你第一次听到这句的时候，说你不懂。现在你懂了吗？”

“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