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周六,林默照例在早上六点半打开了书店的门。
巷子里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爬山虎的叶子边缘开始泛红,铝管风铃的锈迹又多了几点。他把“休息中”的牌子翻到“营业中”,然后开始做每天早上那些事——擦黑板,摆坐垫,检查书架上的书有没有被放错。
七点整,宋知意出现在巷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长过手腕,头发用那支灰绿色钢笔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包子,一袋豆浆。
“你比我早。”她说。
“你说七点开门。”
“我说的是‘有空的时候可以来开门’。不是‘必须七点来’。”
“我有空。”
她把包子放在窗台上,然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书店的灯光从门框里透出来,照在她的侧脸上。
“你知道吗,”她说,“你现在是书店的灯塔。”
“什么意思?”
“灯塔。每天七点亮。孩子们看到你坐在门口,就知道书店开门了。巷子里的人看到你坐在门口,就知道书店还开着。我每天早上走到巷口,看到书店的灯亮着,就知道你在。灯塔不是用来照亮的——是用来告诉别人,这里有岸。”
林默低头看着手里的铅笔。笔杆上的牙印已经被磨得光滑了。
“我以前是掠夺者。”
“掠夺者也可以做灯塔。灯塔不挑船。”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书店,开始整理今天诗歌课要用的材料。她今天要教孩子们写“秋天”——不是古诗,是她自己上周写的一首新诗。诗的最后一句是:“叶子落了,树还在。”
上午十点,孩子们陆续到齐。这一期诗歌班有了一个新成员——隔壁张姐的女儿,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最大的那个鸳鸯坐垫上,脚够不到地板。宋知意念诗的时候,她一直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甜的东西掉下来。
林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他写了一行字,停下来,看着诗歌角那群挤在坐垫上的孩子。那个五岁女孩正在举手:“姐姐,你上次说写诗是写没有的东西。我写了一个——‘我有一只猫,它没有名字’。”
“你没有猫。”旁边七岁的男孩说。
“所以才写啊。写了我就能想象它趴在我膝盖上。”
宋知意笑了,眼角先弯,然后才是嘴角。她蹲下来,在女孩的诗册上写了一行批注:“它有名字了——叫‘想象’。”女孩低头看着那行字,然后用手指在“想象”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课后,孩子们散了。张姐来接女儿的时候,站在门口和宋知意聊了几句。张姐说最近港区的菜市场在搞改造,摊贩们临时搬到了街对面,生意反而好了。宋知意说书店也想搞个改造——把诗歌角的书架挪到窗边,这样孩子们坐着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书脊上。张姐说这个主意好,改天让她老公来帮忙搬书架。
张姐走了之后,沈渡来了。
他现在一个月来一次,每次带一本书。今天带的是一本《刑事证据学》,封面上盖着“镜海市公安局图书馆”的蓝章——他还是没有还。他像往常一样坐在角落靠窗的位子,摊开书,一个小时后合上书放在柜台上。
“这本也五块?”
“旧书不打折。”宋知意说。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然后把书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书店不错。比我想的好。”
然后他走了。皮鞋跟在石板路上磕出的节奏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口。
宋知意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把钢笔放下。“他说‘比我想的好’。上次他说‘书店不错’——加了一个‘比我想的’。他在慢慢接受你。”
“接受我是一个书店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