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港区修船厂外墙的阴影在正午阳光下缩成窄窄的一条,铁丝网上的爬山虎枯藤在风里轻轻刮着铁刺。他沿着港区主路往墟沟方向走,经过张姐的菜摊时停了一下。张姐正弯腰给一个客人称土豆,秤砣在杠杆上滑了一下,她骂了一声然后笑着重新调。她的女儿坐在摊位后面的小马扎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打开的诗册,手里握着蜡笔正在画圈。
他需要去找这三个孩子。不是掠夺——他们的家长已经在名单上了,李国平是第十九个,张姐的名字不在名单上但她的记忆已经被提取过了。孩子们本身不在名单里,沈渡没有写他们的名字。沈渡不写,是因为孩子太小,他不忍心把他们变成“目标”。但孩子记得她。在诗歌课上举手问她“姐姐永远怎么写”的孩子记得她,趴在坐垫上写“海不知道我在等它”的孩子记得她,每个周六早上第一个冲到书店门口的孩子记得她。他们的记忆没有被成年人世界的杂讯污染过——她蹲下来系鞋带的姿势,她改作业时画圈的弧线,她生病后坐在轮椅上讲课时背挺得很直的样子。
林默经过张姐的摊位时没有停。他先去了第三个目标——那个七岁女孩,现在快十岁了,住在墟沟筒子楼里。他敲开门的时候,女孩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她认出了他,叫了一声林老师。林默说宋老师走之前交代过,要把每个孩子的作业整理成册,她最后一份还没收齐。女孩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练习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他。
纸上是一首诗。很短,只有三行。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诗的最后一行画了一个圈,圈里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我等宋姐姐回来。”
他把练习本合上,说写得很好,宋老师看到这个圈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在旁边再画一个圈。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女孩的手腕,拿走了她记忆中关于宋知意的碎片。诗歌课结束后,宋知意坐在轮椅上,女孩站在轮椅旁边,把自己刚写的诗举到她面前。她低头看,用手指着最后一行问这个圈是什么意思。女孩说不知道,画圈是因为你每次改诗都画圈,我想让你看看我画的圈。她笑了,眼角先弯,然后才是嘴角。她伸手拿过女孩的铅笔,在那个圈的旁边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挨在一起,像两个互相依靠的气泡。然后她说:“圈就是未完待续。等你写出下一句,圈就满了。”
林默收回手。女孩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以为是被蚊子叮了一下。她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失去了什么——她记得宋姐姐,记得诗歌课,记得那个圈。她只是不再记得宋姐姐画第二个圈时手指上硬皮的位置,和那句“圈就满了”。这些细节转移到林默的脑子里,和保安的岗亭灯光、出租车司机的风铃、老陈的包子笼、何明远的黑板摆在一起。
他离开筒子楼,往张姐的摊位走。张姐正在收摊,女儿在旁边帮忙把土豆从案板上往纸箱里搬。张姐看到他走过来,没有停手,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巷子的方向,说书店好久没开门了,诗歌课什么时候复课。她不知道宋知意已经不在了——她只知道书店关门了,林老师偶尔出现又消失。她女儿每次路过书店都要踮起脚往窗户里看,说想看看风铃化了没有。
林默没有回答复课的问题。他说宋老师留了一些孩子的诗稿,想给每个孩子一份做纪念。张姐的女儿放下手里的土豆,从自己的小书包里翻出诗册。那本诗册已经被她翻烂了,封面上用蜡笔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现在又多了一个更小的小人——是她自己。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个圈说这个是宋姐姐画的。林默低头看——那是几年前的作业,一首关于光的诗。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圈,一笔画成没有缺口。他蹲下来,和女孩平视,问她还记得宋姐姐教你写诗的时候说过什么吗。女孩想了想,认真地说宋姐姐说写诗就是写没有的东西,写下来就有了,她还说她写的“妈妈的笑是最亮的光”是全班最好的诗。
林默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孩的头顶,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时触碰了一下她的头皮。一秒。女孩的记忆涌进来。她的记忆比何明远更碎,比张丽华更柔——诗歌课结束后,宋知意一个人坐在黑板前面,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握着钢笔改诗。女孩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她低头改诗时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挡住半张脸,她抬手把头发别回去,手指上的硬皮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蜡白色。她改到某个字时停了一下,用笔尾轻轻敲了敲纸面,然后继续写。这是女孩最后一次看到她。后来诗歌课就停了。
林默收回手,站起来,把诗册还给女孩。女孩小心翼翼地把诗册放回书包里,又抬头问他书店还会开门吗。他说会的。不是现在,但会的。然后他转身走了。张姐在背后喊了他一声,说下次来带点菜,书店里的风铃该换了,春天雨水多容易锈。他没有回头。
最后一个孩子是男孩,住在港区修船厂旁边的工人宿舍里。他是李国平的儿子——不是女儿李欣怡,是她弟弟,比姐姐小三岁。他也在诗歌课上过三年课,但从来不写诗——他只画画。宋知意从来不逼他写,每次他交画上来,她也会在背面用钢笔写批注。他画过港区的吊机,画过书店门口的风铃,画过她站在黑板前写字的样子。
林默在修船厂宿舍楼下找到了他。他正蹲在地上用粉笔画吊机,粉笔是从黑板槽里捡回来的,颜色已经磨得只剩一半。他看到林默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问林老师什么时候复课。林默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幅粉笔画——吊机的吊臂上站着一个火柴人,长发,手里握着一支粉笔。火柴人的手指上有一个小小的圈。
男孩说那是宋姐姐。她以前站在黑板前写字的时候,手指上有个圈——不是画的,是皮肤上有一块硬硬的东西,在灯光下反光。林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她留下的那支灰绿色钢笔,拔开笔帽,在粉笔画旁边画了一个圈。一笔画成,没有缺口。她把笔帽盖回去,把钢笔放回口袋,然后伸手碰了碰男孩的肩膀。一秒。
男孩的记忆涌进来——诗歌课上,宋知意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放着诗册。男孩把自己的画递给她,画的是书店门口,两个小人站在招牌下面。她看了很久,然后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她把画还给男孩,说这是她在所有作业里收到的最好的诗。男孩说这不是诗,是画。她说画也是诗。没有字的诗更难写。她说完把手指放在画上那个矮的小人旁边,轻轻点了一下,说这个是你吗。男孩点头。她笑了笑,眼角先弯然后才是嘴角。那个笑容,在男孩的记忆里,和她在任何成年人记忆里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礼貌,不是客气,是完完全全的,对一个孩子的认真的笑。
林默站起来,对男孩说这幅画画完了记得收好,不要被雨淋湿。然后转身走了。男孩继续蹲在地上画他的吊机,没有注意到自己手腕上一闪而过的青色痕迹。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失去了什么——他记得宋姐姐,记得她说过“画也是诗”。他只是不记得她低头在画背面写字时无名指根部的硬皮在阳光下是什么颜色。这个颜色现在在林默脑子里,和几年前的旧书店柜台后面她改诗稿时无名指在纸面上压出的弧度叠在一起。
他走出修船厂宿舍区,站在港区码头边上,把名单掏出来。名单已经磨损到快要碎了,折痕处的纸纤维断了好几处,他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过两次。他拿出铅笔,在第十九个名字李国平旁边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一行小字:“儿子记得她手指上的圈。画也是诗。”然后他把最后三个名字——张姐女儿、七岁女孩、修船厂男孩——写在了名单最下方。沈渡没有写他们的名字,但他写了。他用铅笔在三个名字旁边各画了一个圈。不是划掉——是圈。和她改作业时的圈一模一样,一笔画成没有缺口。
二十二个名字全部完成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第二十三个。不在镜海,在南方。宋远志。他不需要名单了。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往墟沟走去。今晚收拾行李,明天出发。她的父亲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