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明静默无言,目光仍望着容若离去的方向,似是尚未回神。
天枢君试探着唤了一声:“殿下?”
漱明猛地回过神来,眉头微皱:“您刚才叫我什么?天枢君莫要再提那两个字,请直呼我姓名。”
“好,漱明。”天枢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来吧,我有好些话要对你说。”
漱明本想拒绝,却见天枢君已经转身向湖边走去。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沧澜湖畔,碧波荡漾,湖光潋滟。
天枢君面湖而立,衣袂被微风轻轻拂起。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手中捧着一束刚摘下的新鲜荷花,粉白相间,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将荷花递到漱明面前。
“欢迎回来,小殿下。”他的声音温和如这湖面的风,“我们一直在等你回家。”
漱明看着那束荷花,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是什么殿下了。”他苦笑,“那个称呼太不真实了。而且,我也并不值得大家等待。”
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继续说:“天枢君应该知晓,谛宸星,三百年前就已经陨落,不会再回来。”
他将“不会再回来”四个字说得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没有别的事,就此别过吧。”漱明转身欲走。
“等等。”天枢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握着荷花的手仍举在半空,洛川低头看了一眼,失落地收回,喟然长叹一声,然后惋惜地说,“三百年前,谛宸星的猝然陨落,是神域最大的遗憾。”
“江山代有人才出,一棵枯萎的树,有什么好哀叹的。田里的稻子割了一茬又一茬,雨顺风调,又是丰年——何必记得我。”漱明落寞地说。
“既然丰收在望,”天枢君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侧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能回来一起庆祝?”
洛川顿了顿,认真地望着那张银质面具后的眼睛:“我们,不是你的仇人吧?”
漱明没有回答。他将视线从洛川脸上移开,落在湖面上。那里有几朵荷花正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花瓣边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和他很多年前来这里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们没有忘记你,”天枢君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反倒你,要割舍我们。”
湖风吹过,带来荷花的清香。
漱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天枢君。”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回不来了。”面具下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我已经堕落了。”
话一出口,漱明反而觉得轻松了些许。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启齿。”漱明自嘲地笑了笑,“神界,已无我容身之地。如果天枢君还念往日旧情……请好好对容若吧。”
回来?怎么回来?
在漱明心里,自己犯了很重的罪。屠戮亲族,手段残忍——即使剜心剔骨,腐灵蚀魂,也不能洗清,也不能原谅。这罪孽,深深烙印在灵魂里。只要一日清醒,就不能忘记那一日的灵肉,在血骨纷飞中哀嚎。
“我犯了很严重的罪。”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严重到我不能原谅自己。严重到只要踏上三十三重天的土地,我就会感到满身罪恶难消。负罪感蔓延我的内心,让我窒息、痛苦——没有片刻欢愉。”
天枢君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满是哀伤。回忆往昔,漱明最喜欢沧澜湖里的莲花。每次来都要摘一些,摆在寝宫里。现在,他连花都不要了。
天枢君握着荷花的手缓缓垂到身侧,湖风吹过,花瓣轻轻颤动,他问:“在我这儿也是一样吗?”
漱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你为什么不问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既然你的内心已经如此痛苦,痛苦到不能自已,我为何要去揭你的伤疤?也许知道后,我会和你一样的痛苦。”洛川摇了摇头,“我不关心那些。”
他望着湖面,声音悠远而温和:“一只无脚鸟,飞了很久很久,经过了风雨,穿过了荆棘,已经很疲惫,很疲惫了。我不想知道它飞过了哪些地方,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我只想知道,我这里适不适合它落脚。”
湖风吹来,荷香阵阵。漱明沉默着,面具下的表情看不分明。
天枢君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荷花,轻声说:“这花不好看,是吗?”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一片有些破损的花瓣,“生于淤泥,又经历了风雨,确实比不得花房里精心照料的那些娇艳。”
他抬起头,看向漱明,激动地说:“可是,它还是美好、坚韧的。是玄华天献给所有纯净生灵的礼物,饱含了我美好的祝福与期待。”
他将花束再次递过去,“你不给他们带些去吗?”
漱明仍然没有接。
“我并不是个好的说客,更没有自信能留下你。”洛川收回花束,“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在玄华天留宿一晚,养精蓄锐,明天再返回无妄世。”
漱明缓缓地应了一声“好”,这让洛川振奋起来,他轻快地说:“对了,你送我的酒我还没喝呢。虽然我和容若婚事没成,但美酒不可辜负啊。”
洛川快步往回走,不忘回头招呼,“走,我们先起一坛喝两杯。来吧,我期待好久了。沈冕那小子酿的,就是差点意思,还是你酿的好喝。还有,快把面具摘了。在我这儿,不避讳,不掩饰,只管舒舒坦坦、畅畅快快地喝酒,一醉方休。”
阳光落在洛川的笑脸上,温暖而明亮。
洛川居住的小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