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明不服气地甩甩袖子,又向天枢君翻了一白眼,愤愤地想:我到底是看出来了,这天枢君才是始作俑者,什么大婚,全是阴谋!
渑池上的歌舞还在继续,丝竹声袅袅不绝,可谁也没有心思去听。云容若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嘴角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天举的目光从漱明身上移开,落在下座的“安迪”身上,不知在想什么。安迪如坐针毡,虚汗淋淋。只有墨辰,专心致志地啃着一只鸡腿,对周遭的风云变幻浑然不觉。
气氛僵持之下,有一小仙自请献剑舞一支。天举微微颔首,应允了。
乐声响起,丝竹悠扬,在座的宾客都静静欣赏起来。舞剑之人身姿轻盈灵动,游龙一般的剑身凝结着剑气,漫天花雨汇聚出剑气的形状,如牵着一条粉红的丝带在空中飞舞,时而盘旋,时而舒展,曼妙不可方物。
安迪不知不觉将他的脸与漱明的脸重合,幻想在杏林院的月下,漱明也是这样舞剑的。白衣如雪,剑光如虹,满院的梨花都被剑气卷起,纷纷扬扬地落了他一身。
一盏茶的功夫后,伴奏变得激越起来,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当最后一个音符奏出,剑气的花雨漫天洒落,花丝划过安迪的脸颊,带来了微凉的触感。
“漱明哥哥,”耳边传来容若灵俏的声音,“这剑舞好看吗?”
安迪恍神,呆钝地说:“好,好看的。”
容若微笑,她轻轻地擦去安迪脸颊上的露水,神秘地笑着却不点破,然后对台下的献舞之人说:“许铭忧,今日你表现不错,殿下都夸你呢。”
许愿,字铭忧,是愿神。
容若又说:“漱明哥哥方才看的那样入神,可是想起往事来了?”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狡黠,“真是怀念啊,漱明哥哥的舞剑才是最好看。”
安迪眉头微微皱起,揣度道:她下一步该不会是要我表演吧?我不!我社恐!
“好久没有看哥哥舞剑了。”容若果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今日恰逢盛会,如果能欣赏到哥哥的剑舞,那该多好啊,漱明哥哥?”
安迪苦笑,心里却说道:让我舞剑?确实是找错人了,那剑我都不一定提得动。
安迪又进一步想:甄嬛被逼跳惊鸿舞时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但好歹人家会,而我真不会。原以为云容若是一朵娇弱小白花,没想到她如狐狸一般狡黠。我还担心她伤心失落,没想到她处处给我挖坑使绊子。妇人心啊!
安迪微微一笑,却并不回答。他想,何必回应?若依漱明的性子,面对自己不想做的事,从来都是板一张臭脸冷酷到底的,任谁都无可奈何。
他望向下面的漱明,他倒好生惬意,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自斟自饮,旁若无人。安迪摇摇头:可悠着点吧,我可不是千杯不醉的。
容若见他不说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目光所落之处,竟是那个凡人安迪。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许铭忧见容若面露愠色,又请求道:“小神技拙,班门弄斧实是有愧。若有幸能得到殿下的指点,幸甚之至。”
安迪轻叹一口气,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云襄天的酒不醉人,风倒是醉人。我有些乏了,下次吧。”
一个接一个地给我下套,我才不上当。安迪暗下决心。
容若脸色阴沉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她摆摆手,示意许铭忧退下。目光掠过台下的“安迪”时,难掩心中的憎恶。
漱明感受到了这不善的目光,放下了酒杯,思量片刻,便站起身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小人不才,愿献舞一支,聊以助兴。”
墨辰瞪大了眼睛:师父这是啥情况?
漱明在心里叹了口气:好难啊,如何用安迪的方式来表演舞剑呢?
容若嗤笑一声,转而也想见识这个凡人的本事,于是叫住了许愿:“许铭忧,你把你的剑,借给安门主吧。”
许愿退出没几步,便又被唤了回来。他双手托剑,恭恭敬敬地奉上。剑身细长,寒光凛凛,但是整体很沉手,漱明一个没拿稳,剑就要脱手而去,幸好他使劲控住了。见他如此笨拙,许愿脸上写满了担忧。
漱明看着台上的安迪,安迪已经没眼看了。他承认,漱明已经很好地演示了自己舞剑的状态。
安迪感服:我说了吧,我可能连剑都拿不动的。
漱明尴尬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要不舞剑还是算了吧,有珠玉在前,我再怎么样也不能舞得比这位神仙更好了。”此言一出,席间响起一阵低低的嘲笑声。
漱明环顾四周。陵光在一处不显眼的角落站着,铜棍杵在地上,目不斜视,尽职尽责地履行自己的安保任务,对这里发生的一切并不感兴趣。
漱明低头一笑,忽然有了主意:“要不——我换个棒子吧。”
他朝陵光走去,言笑晏晏地行礼:“主事大人,可否借你的铜棍一用?”
陵光看看台上的漱明,台上那人正拼命地朝自己点头,那焦急的样子似乎在说:“赶紧给他!给他!”
陵光迟疑地把手里的铜棍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这铜棍,比那剑还沉,你可拿得动?”
漱明笑着接过铜棍,在手里掂了掂:“你不怕我把它弄坏了?”
“怕!”陵光倒是实话实说。
“怕还借给我?”
陵光又看看台上的漱明,那人一副生死看淡的表情,就像打了霜的茄子,配那一身大紫的衣服,色都对上了。
“没事儿。”陵光一本正经地叮嘱,“别伤着自己。”
漱明忍俊不禁,提着铜棍回到了中央场地。
说来也奇怪,那笨重的铜棍到了他手里,轻巧得就像一根柴火棍,但真的就是在舞动一根柴火棍。没有章法,没有套路,东一棍西一棍,像是在赶苍蝇,又像是在打棉花。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众神尴尬地看着这个凡人胡乱地挥舞铜棍,虽然还算灵活,但和优雅半点不沾边,这种技艺也好意思拿出来现眼,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直到神君鼓起了掌。掌声清脆而响亮,在尴尬的沉默中格外突兀。众神如梦初醒,纷纷附和着鼓起掌来。
漱明收了棒,单膝跪下谢恩。
安迪想:这有什么好夸奖的?是怕弟弟尴尬吗?神君真是爱屋及乌。
安迪热烈地鼓起掌来,见漱明还了棒子重新回座,他还悄悄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神君若有所思地说道:“安门主也是有本事在身的,不可轻视啊。”
漱明倒了一杯酒,起身道:“谢神君夸奖,小人敬神君陛下。”
漱明一口干尽,又起一杯,面向云容若:“云天主,方才是我无礼,这一杯算作赔罪。还望大人不计小人过。”他又是一杯饮尽。容若捏着酒杯小抿一口,也算是接受了他这赔罪酒。漱明这才又坐下来。
身旁的墨辰拉过他,小声询问这样做的原因。
漱明说:“你吃好喝好就是我的福气了,也不指望你替我分忧。”
墨辰生气了,把筷子一扔,叉着手背对漱明,做出生气要哄的样子。漱明一点不惯着,从他盘子里夹起一块肉就往嘴里放。见他没反应,又夹了一块。还没反应,便直接端过盘子来。墨辰眼见师父这样,赶紧护住自己的盘子。看着这一切的安迪心中苦:哎呦祖宗,能不能好好关怀下一代?
这时,雨神师篁霖请见。他被宣召上来时,吹着一支横笛。笛声哀婉而浪漫,像是一场绵延了三百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人心上。一曲终了,他向尊位上的众神行礼,接着扫视周围,目光最后落在了安迪身上。
他走向安迪,恭恭敬敬地行礼:“安门主。”
漱明先是看了眼高台上的三位,接着起身回礼:“雨神大人。”
漱明心想:安迪什么时候成了众人的焦点?一个个不知是何居心?
神君首先发话:“雨神这曲阴山赋,很是动听。音符如雨落竹叶一般,清新静雅,独具一格。”
“君上——”师篁霖微微低头,声音温和而恭敬,“这首曲子,是小神特意为殿下而奏的。今日恰逢盛会,特献上此曲,以庆殿下回归之喜。知往事不可追,往后皆是平安喜乐。”
“此曲妙绝,”安迪点头赞许道,“雨神有心。”
安迪很是无奈:这我还能说些啥?听着像哀乐一样,哪里有喜庆祝贺的意味。
漱明眉头紧锁,抬手托着下颌思考:雨神?就是那天拦我去路的小神?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就是靠着逢迎讨好的本事才替了管氏的雨神之位?不过这曲子——怪凄清的,还说特意为我而奏?听着像是在讽刺我。对,特别用心地在讽刺我。
神君看着台上的漱明与台下的安迪,眼眸暗淡:他没有认出师篁霖。
师篁霖继续说:“小神独居秀谷三百载,灵力微弱,却恬居雨神之位。幸得君上体恤,众神照拂,行职期间未有重大纰漏。今日小神有一不情之请——”他伏身跪地,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恳请神君陛下准许我辞去泽霖上神之位,回归故里。”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最为震惊的竟然是云容若。
容若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而急促:“师篁霖,你这是何意?此情此境,你休得胡言!”
安迪与漱明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云容若,而云家主的眼中却只有师篁霖。
漱明移开目光,看了看桌子上空着的酒杯,于是自斟自酌起来。漱明想:剩下的应该与我无关了吧?反正丑我已经出完了。
“雨神为何有此请求?”天枢君问。
师篁霖看了一眼云容若,淡淡地说:“法力不济,难担大任。”
说完,他低下头去。
众人议论纷纷。有说这师篁霖虽然法力不高,但是做事还是尽心勤恳的,为人又谦卑温和,这么多年来也没有人说过他什么,缘何今日这样的场合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来?
漱明有些不屑。这个师篁霖法力不高,却居于上位,到底凭什么呢?而且什么时候请辞不好,偏要在众神齐聚的宴会上来这一出。想来其中缘由,也就是我曾经嘲笑过他法力低微罢了。因为让他难堪了,所以也要让我不痛快。
“孤有些累了,”天举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倦意,“雨神之请,容后再议吧。”
他不悦地对台下的“安迪”说:“安迪,酒好,也不可贪杯。”
漱明闷闷地放下杯子,身子略略往后移动。心里厌烦得很:多喝两杯怎么了?一个凡人喝酒也要管?
神君离席,安迪跟着也去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漱明可没有闲情逸致听他们八卦。他喝了几壶酒,觉得闷了,便起身踱步到外廊。
酒不醉人,人自醉。小风一吹,吹得漱明双颊酡红,步伐竟也有些凌乱起来。他靠着红漆柱子,借着风散酒气。
“安兄弟。”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漱明转身,眯着眼睛看清了来人:“原来是主事大人,方才谢过主事大人!”
陵光还是那副傻愣的模样。漱明仄歪着头,微笑着看着他:陵光与安迪并无深交,想必只是路过打个招呼吧。
“你喝醉了?”陵光关切地问。
“没有——”漱明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酒壶,仰头就是一大口,“我可是千杯不醉的。”
“你哪里拿的酒?”陵光吃惊地问。
漱明鼓着嘴巴,眼神迷离地望向宴席,盖上酒壶又用手指了指,含含糊糊地解释:“桌上顺的。”
“你可真行!”陵光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扶你回去吧。”
“不用!我又没醉。”漱明走两步就栽倒下去,幸好被陵光一把接住。
他靠在陵光臂弯里,嘴里嘀咕着:“好没用的身体。”
“你肉体凡胎,真能消受这玉液琼浆?”陵光摇摇头,“怕后面不知要出多少洋相呢?小世主呢?他只顾自己玩去了,不管你了?”
漱明迷迷糊糊地回想墨辰哪去了,印象中好像说了去哪里,可是具体的记不清了。
“我扶你回去罢。”陵光说。
“不要!”漱明拉住陵光的衣襟,喃喃地唤着,“陵光,陵光……”
陵光憨憨地回应:“对,是我!”
漱明头昏脑胀,这玉露琼浆算是彻底发挥出威力来了。他顿感四肢发软,视线模糊,但他认出了眼前的人是陵光。于是露出一个笑容:还能这样切近地靠着他,做梦一般呢。
“真好,真好……”他喋喋地说着,然后拉住了陵光粗壮的手臂,憨笑着说,“你,背我回去吧。”
陵光全身一滞。
漱明挂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陵光僵硬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弯下腰,把这醉鬼扶了起来。酒醉的漱明靠着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
风从渑池上吹来,带着水气和花香。远处,宴席上的丝竹声还在继续,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