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今天他又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天举望向玉瀑,凝视良久,良久。水光在他的眼底流转,映出千万个光影,又归于一个。从前不曾向玉瀑祈愿,是不敢面对自己隐秘的欲望。怕曝于人前,怕惊吓爱人。而今不同了,再没有什么犹豫和畏惧的了。
他挥手,水幕向两旁掀开。帘幕上映照的是漱明的影子,帘幕后也还是漱明。一样地言笑晏晏,尔雅温淳,就像那并不是自己心意的投射,而是漱明真实的照影一般。这让天举有些不高兴。
水幕散去,真实的漱明正在对面笑着问安迪:“你在上面看到了谁呢?”
安迪落寞地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漱明不信任地瞟了他一眼。当然,这虽然不是最好的答案,但至少也不是最坏的答案。他又看看旁边的小辰,打趣道:“小辰看见的是不是师父我呀?”
小辰露出一个很是惊愕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我一个小孩子家的,能看见什么?待我长大些,满瀑布都是我的后宫呢。”这话遭到了漱明和安迪共同的鄙夷,两人同步地摇摇头。
天举将一切尽收眼底。这样生动的漱明,才是真实的明明,而不是水瀑上的幻影。
他转向玉瀑,双手合十,闭目祈愿。玉瀑感应到真诚的爱意,水帘微微颤动,游离出一串水珠,在空中旋转、凝聚、成形……化成一对象征着同心同德的玉佩,落在祈愿者手中。白玉代表天长地久,碧玉意味美满幸福,红玉彰显深沉热烈,墨玉则是至死不渝……天举摊开手掌,手中的是一对墨玉。他将玉紧紧握在手心,再没有比墨色更深沉浓郁的颜色了。他不自觉看向漱明,漱明还在和身边人说笑,眉眼弯弯,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安迪推了他一把。
天举觉得有些刺目:是墨玉啊,他会喜欢墨玉吗?
“砰”的一声,天举手中的墨玉突然崩裂了。毫无征兆,毫无缘由,就那么碎在了掌心里。
天举难以置信地张开手,玉已经碎成一堆棱角分明的渣滓,尖锐的边缘扎进皮肉,血珠不断从掌中冒出来,顺着指缝滴落。身边的侍者敏锐地发现了危险,开始慌乱起来。天举脑中一片空白。他感觉到的并不是疼痛,而是困惑:玉碎了,他的心也乱了。
他再次看向漱明时,漱明已经从对面的楼台上飞了下来,直向自己扑来,像一只紫色的孔雀,煽动着美丽的翅膀,落在自己身边。他推开无用的宫人,握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掌,施法止血,声音又急又厉:“医者在哪里?陶素可在?”
在宫人的簇拥下,漱明握着天举受伤的手心,在一片慌乱中离开了琼楼。
回到了原先乘坐的飞舟处,陶素简单处理之后,漱明便推开她,亲自为神君包扎。他低着头,仔细地挑出手心里的碎渣,镊子在指尖稳稳地移动,每挑出一片,眉头就松一分。然后将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受伤的手心,动作轻柔而利落。包好后,他将手中的珠串戴回天举的手腕,说道:“这是神君重要的护身法器,还是不要离身为好。”
天举一直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片刻不曾移开目光。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温柔的、炽热的、隐忍的、克制的……可漱明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伤处,并未察觉到这复杂的情意。
“过去都是我给你包扎,如今倒是反过来了。”天举的声音温和得像春风。
漱明抬头望向他,两手利索地完成剩下的工序。他沉思片刻,还是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斟酌,几分犹豫:“同心玉崩裂总归不是什么好兆头。神君陛下祈愿时心里想着的那个人……”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还是放下为好。”
从未听闻过祈愿所得的同心玉会在手心里崩掉的情况,漱明想,帝君心里的那个人一定会给他带来祸患。
天举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声音生硬得像一块冷铁:“你刚才说什么?”
漱明愣住了,他从没见过神君这样难看的表情,从未听过神君这样生硬的口吻,心里不禁有些戚戚。漱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也许在自己离开的这三百年中,神君心里有了一个比自己更为重要的人。那是他在玉瀑前确认过心意、祈求过祝福、并打算携手一生的人。自己如何能轻易地让他说放下就放下呢。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漱明低下头,收拾药物,准备退下。
“你为什么不叫哥哥了?”天举的口吻依旧冷厉。
漱明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他想君之所以如此生气,该不会还有这一层原因吧?
见漱明愣愣地不作声,天举又放软了:“没关系,不叫就不叫吧。也许以后我们会建立一种不同于过往的、全新的关系。”
漱明仍旧迷惑。除去了手足的亲情外,天举更多了一重来自神君的威严。那种威严不是刻意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一把收鞘的剑,不露锋芒,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好,我也很期待。”漱明说完便退下了。
漱明想到的那种全新的关系,可能就是真正的君臣关系。然后他开始反思:自己以前就是太没有分寸感了。
待漱明走后,天举气闷不已。他不顾受伤的手,抓起身边的玉枕,狠狠地丢在地上,玉枕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尖锐,碎片四溅。然后他仰头闭目,以此来消解掉多余的暴躁和愤怒。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是气他的迟钝,还是气自己的隐忍?分不清了。
明明啊明明,你可知,我最在意的就是你,可你这片逆鳞,扎我生疼,怕有一天我会亲手拔下它,磨成粉,吞金肚子里。天举眼神流露出狠戾与深情。
漱明回到船舱中安迪与墨辰所在的房间,刚一进门,墨辰就拉着他来给安迪看伤。
“师父,安迪也受伤了,你看看呀。”
“让我看看哪里受了伤。”漱明凑过去。
“没什么大事,一点小伤。”安迪摊开手掌,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他解释道,“就是不小心划了一下,好像扎进了一个刺,就在虎口的位置。之前只是有点小痛,现在越来越痛了。”
“看着像是木屑之类的东西,”漱明皱起眉头,“我先帮你把刺挑出来。”
“刺我自己挑出来了,”安迪眼巴巴地看着他,“就想讨点药膏抹一下。消消炎什么的,若没注意,溃烂就不好了。”
“你就这点伤还用得着药膏?”漱明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不一会儿就要愈合了。”
见安迪闷闷不乐的,漱明嘴角微微翘起,又安抚道,“疼的话,我给你吹一下。”
不由分说地,他拉着安迪的手在嘴边吹了一口气,又温和地问,“还疼吗?要不要再吹一下?”又拉着不停地吹气,“痛痛飞……”
安迪不好意思地抽回了手,耳根红了一片。
安迪看着漱明,变得心事重重。他回忆起玉瀑问心的全过程,突然很悲观地想到,漱明心里有个人,而且在玉瀑前确认过心意了。可那个人会是谁呢?那个人是神君吗?神君受了一点点伤而已,他就奋不顾身地冲出去了,我在他心里算什么呢?
“神君他没事吧?”安迪问道。
“应该没什么事。”漱明回答。
这时门外传来幸饶温和慈暖的声音,“殿下,您在吗?”
“请进!”漱明邀幸公公进屋。幸饶恭敬地站着,脸上笼着一层阴霾,欲言又止:“殿下,后面要去长观天了。陛下让老奴问问,您是否一同前去?”
“不去,”漱明拒绝得很干脆,“可有返回的飞舟?”
“有的,殿下。既然殿下已经做了决定,那奴这就去回话。”幸饶说完便要走。
“等等,”漱明叫住他,“公公只为此事而来?”
幸饶转身,和颜悦色地说:“旁的也没什么紧要的。只有一件事盘桓老奴心间已久……”他顿了顿,“‘凉风率已厉,游子寒无衣’,殿下这些年过得好吗?”
漱明有短暂的错愕,然后说:“让公公担心了,我并没有吃什么苦。”
幸饶长舒一口气,欣慰地点点头:“那就好。而今终归是团圆了。”
幸饶并不是信了漱明的话,只是不忍再问罢了。
“公公莫急着走,”漱明从袖中摸出一块墨玉碎片,捏在指尖,“我还有一疑问,望公公解惑。”
漱明的目光直视幸饶:“公公可否告知,神君陛下心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幸饶一直在神君身边近身伺候,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帝君的喜好。他一定知道内情。
漱明心想:一个可能给神界带来危险的祸患,一定要妥善的处理掉。
“陛下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呐。”幸饶的回答出人意料。
漱明端详起那小小的碎片,并没有消除疑虑:“那更久远一点呢?”
幸饶笑了:“那就只有殿下一人了。”
漱明眉头紧锁,有些恼怒:“公公能不能认真地回答我的问题?”
幸饶一脸困惑:“殿下何出此言?”
“若无心仪之人,这墨玉是如何得来?”漱明将碎片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幸饶的脸,“而且还碎了,未必是好的姻缘。”
“殿下——”幸饶的声音里满是无奈,“老奴不敢揣测帝心。只是陛下身边确实没有什么亲近的人呐。”说完这句,他便匆匆告退了。
过了一会儿,幸饶便折回来了,说已经安排好返回的飞舟,请他们换坐另一艘飞舟返回至上天去。
漱明靠在窗边,望着远处那片苍茫的天际。他想起千诩说过的话:“你是不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做了什么伟业,攒了多少功德,才成为杏林院最年轻的阁老?我告诉你吧,他破开心门,将浊水导流,差一点让长观天五门结界毁于一旦。如果这也算伟业,他抽干浊水,砍伐中泽天圣树,疯狂淘尽魔骨,牺牲了无数无辜生命。如果这也叫功德?”
既然人事两非,物我已忘,又有何不能面对?更何况,那里还保留着英琦对自己的一片情谊。
“我改变主意了,”漱明打断了他,“长观天许久未去了,听说变化很大。我想去看看。”
幸饶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脸上的阴霾散去了几分:“好的,好的。”接着又回去复命了。
长观泗水,渔梦秋江,你如今究竟变成了一副怎样的模样?漱明心中竟生出一丝丝期待来。
飞舟缓缓启动,穿过玉湟天的结界,风从舷窗外灌进来,带着海水的气息和远方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