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车哒哒地行驶,最后在牟山停驻。
“已经到了,我们出去吧。”天举准备起身。
漱明则坐在车里,手指攥着衣角,迟迟未动。直到车门打开,宫人们放下鞍凳,神君已经下来车,他才一骨碌跟着下了车。
眼前是一条碧色长练蜿蜒而过,流水喧哗入耳,清亮得像在唱歌。
“这里是……浊水?”漱明愣住了,他一脸疑惑:这还是当年的浊水吗?那黑色的、粘稠的、泛着腐臭气息的浊水,如今竟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岩石。
漱明抬眼望去,牟山被藤蔓覆盖,就像被裹进了一个绿色的网袋里。草木葱茏,鸟语花香,轻烟出岫,光影怡和。山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沁人心脾。
“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大一株的圣青藤。”漱明感叹道。
“这不是圣青藤,是鬼藤萝。”天举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混元魔出自遗荒洲,只有来自魔界的植物,才能吸收他的尸气。”
漱明心情复杂。破开心门,导流浊水;砍伐圣树,淘尽魔骨。而今看到的风和日丽、山青水秀,其改造的过程不亚于一场神魔大战,何其悲壮!
“太震撼了,”他喃喃地说,“我从没想过再见浊水会是这样一番景象。”
“只要决心足够大,就没有做不成的事情。”天举转过身,看着漱明:“接下来,我们去封印之地看看吧。”
进入封印之地,原先的五门封印仍在运行。五重封印层层叠叠,像五道巨大的光环,在虚空中缓缓转动。只是五个封印中间,似乎还多了一个东西。
漱明看清楚了,是一颗木珠。那木珠看似平平无奇,但实际上另有玄机。
漱明认得这东西。中泽天圣树林里生长着一种极其珍稀的植物,叫无支木。无叶无枝,看过去就像一个被砍伐后剩下的木头桩子,但实际上它内蕴奇异能量。当这种能量达到一定程度,无支木便会变成一丛由无数藤条包裹的、状如眼睛的东西。但凡靠近者都会被绞杀,只有特定的人能取走其中的能量珠。传言无支木是圣树的自我保护机制,所以它们自带能量而且极具攻击性。哥哥手腕上的珠串,就是无支木的能量珠,包含雷电、化水、生火、凝冰、唤风等能力。而与这中间的这一颗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长观楚钦兰,拜见神君陛下。”
暗处凝聚出一团阴影。那正是四百年前的楚钦兰,令漱明吃惊的是,他已经没有了形体,只剩下虚无的元灵,像一团随时会散去的烟。
“殿下也来了。”楚钦兰恭敬地行礼,声音有些飘渺。
“钦兰的神体四百年前被瘴气侵蚀,已经毁灭了。”天举解释道,“然而他的守护之心强大,所以元神留在了封印之地,继续守护长观天。”
这唤醒了漱明另一段对牟山的记忆。他看向楚钦兰,想到自己这被浊水泡烂了的身体,心情复杂:当初若非哥哥全力挽救,我恐怕也如楚天主一般。
“那木珠是?”漱明问。
“那是噬心。”天举说。
漱明更加困惑了。噬心也是遗荒洲的东西,为何又在这里?
“这当然不是遗荒洲的噬心,而是神界的噬心。”天举看出了他的疑惑,“遗荒洲有混元魔,我中泽天有圣心木。它的灵根与噬心作用差不多。鬼藤萝吸收的瘴气尸气需要转化和消化,若没有噬心,一切都是枉然。”
漱明皱眉:“值得吗?”
此时漱明心中更焦虑的是中泽天,中泽天到底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没有什么值与不值,只有愿与不愿。”天举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明明你知道吗?你从未有一刻真正认清自己在哥哥心里的分量。”
漱明的心被猛烈一击,全身震悚起来。他对上天举悲戚的眼眸,更加惊慌失措。
“我们去上面看看吧。”天举靠近漱明,握住他的手。
瞬移只在瞬息之间,等漱明回过神来,他们已经站在了鹿仙台上。
漱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鹿仙台摆上了一张几案,案上放置一壶二杯。时光流转,情景再现,漱明不安的心更加狂乱起来。
漱明想:这要在原先的伤口处分毫不差地再扎一刀是吗?真是怕了。
天举径直向案台走去。他提壶倒了两杯酒,端着杯子递给漱明一只。
“分离三百年,再次共酌对饮,我们这还是第一次。”
漱明接过酒杯,指尖触到杯壁的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做心如明镜。
天举尽饮一杯说道:“第一杯为庆祝,贺谛宸星重回神界。”
他又斟一杯:“第二杯为赔罪,过往种种,皆是我的过错。”
而后他又满上一杯,举到面前,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第三杯为祝福,祝我弟弟,此后余生再无苦厄,皆是坦途。”
“过去我狷狂任性,犯下大错,所受苦厄,皆是惩罚,神君不必自责。”漱明的声音硬得像一块冷铁,“再者,神君亦有苦楚,过去我懵懂无知,而今都已了解。只是我不想背负罪恶前行,过去种种,皆已封存。也请陛下释怀。”
漱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往事随风,莫要再提!”
虽然言辞淡漠,但闪躲的目光却已露怯。
天举忽然贴近漱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袖子整个撩起往上一推。漱明惊猝,立刻反手甩开,避到一旁。
“君上卿不应该传剑给你。”天举满是失望地说。
漱明不悦,他愤怒地与神君对视:他为什么要提师父?
“我知道,你对君上卿的感情很深。当年你那样做,说到底就是舍不得他死。这么多年,你对我该有多怨,多恨,我会不知道吗?可既然已经传剑给你,”天举平掌一划,天空泛起青色,玄青正天剑赫然出现在他掌中,剑身上流转着幽冷的光芒,“那就让哥哥看看,你是否有资格执剑。”
天举将剑尖指向漱明,伸手往前一摊,做出邀请之态:“执剑者——请出剑。”
漱明一时目瞪口呆。他要自己出剑?出什么剑?天琴吗?疯了疯了,真是疯了……我为什么要跟他来这里?悔死了!
“我不能向神君挥剑。”漱明说完转身就走,可是玄青正天挡住了去路。漱明来不及做出反应,玄青剑率先发动攻击,剑光如匹练,直劈而下。漱明身手敏捷,快速躲过。玄青剑并未伤到他,在闪躲中,他看向操纵者,百思不得其解:他是来真的吗?招招必杀,毫不留情。他这是要亲手宰了我才算了吗?他到底要怎样呀?疯子!
“这里是我的噩梦之源。”天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得像是在念一段悼词,“我那任性的弟弟,在此与我决绝。”
漱明恍然间听到了这一句。他再次看向天举,只见他双眸血红,似有堕神的征兆。那双眼睛里爱恨痴缠,悲伤绝望,所有的感情都在里面燃烧,然后崩塌,但转而他双眸又恢复清明,朝漱明喊着:“专心看剑!”
可清明不过瞬息,他又狰狞地说:“为什么要舍我而去?”
千诩曾说他过得很痛苦,但没想到竟是这种堕神与觉醒来回切换的痛苦。三百年中,他到底被这样折磨了多少遍?又有多少人见过他这恐怖的疯态?漱明心中震颤起来。
漱明快速控制住玄青正天剑,利落地将它收入剑鞘,封印它的法力,双手托起,恭敬地朝天举奉上:“请神君收剑。”见哥哥已经恢复神智,他也不多说。
“我刚才怎么了?”天举有些茫然。
漱明腹诽:你刚才疯了,算了,我不计较那些。
“玄青正天上,留有师父的气息,所以我才能控制住它。”漱明无奈地看着剑,心想,过去的误会果然太多了。若神君的佩剑上还留有师父的气息,那说明,师父从未怪过他,到死都是。
“我通过神君的考验了吗?”漱明微笑着反问道。
天举有些迷茫地收起剑。显然这样的发展与自己预想的情形相去甚远。漱明既没有受伤,给自己接近的机会;也没有在意自己的变化,关心询问。有些事情可以不做,但做了就不能脱离掌控,若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也不妨让事态更失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