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张海侠终于脱离了濒死状态,从无尽的沉眠中苏醒,保住了性命,肉身机能也渐渐恢复正常。
可他终究付出了极致的代价,落下了无法根治的顽疾。
其一,当初强行剥离封存神魂的禁术太过霸道,他本源神魂遭受了不可逆的重创,根基残破缺损,永远无法彻底修复;其二,黑虾人格与黑暗记忆被强行封存在异蛇体内,黑白神魂本为一体,强行割裂之后,神魂之间永远存在无形的牵绊与拉扯;其三,数年盲冢沉眠,常年依靠蛇元续命,他的神魂早已适应了沉寂虚弱的状态,难以长久维系清醒神识。
也正因如此,苏醒后的张海侠,无法长久保持清醒正常的状态。他时常神志清明,一如从前温柔纯粹的白虾,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莫名神魂滞涩,不由自主陷入深度昏迷。短则三两日,长则数月,反反复复,无有定数。清醒时,他心智完好、记忆完整,依旧是那个纯粹温柔的张海侠;昏迷时,则神魂沉寂,形同沉睡,无人能够唤醒。
在他为数不多的清醒时日里,浣羽曾与他静坐长谈。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空旷的广场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晚风簌簌掠过青石缝隙,带着深秋的微凉。张海侠孤身一人静坐冰凉的青石板上,脊背微微挺直,却掩不住身形的单薄孤冷。
天际一轮冷月高悬,清辉如水,泠泠荡荡地洒落人间,细碎的月光铺满整片广场,温柔又萧瑟,层层叠叠地笼罩住他的周身。淡白月华勾勒出他清隽却落寞的侧脸轮廓,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周身萦绕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孤寂,仿佛天地辽阔,只剩他一人独对长夜月色。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远处悄然传来,生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色,更怕打断独坐沉思的人。浣羽踏着满地月光缓步走来,少女身姿轻盈,步履从容,远远便望见了青石上孑然独立的身影。她没有出声呼唤,也没有贸然打扰,只是静静走到张海侠身侧,轻轻落座在微凉的青石板上。晚风拂动她细碎的发丝,她抬眸望向天边冷月,安安静静地陪着身旁之人,同沐一片清辉,共赏一轮明月。无声的陪伴漫在晚风月色里,消解了几分彻骨的孤凉。
清冷月色漫过眼底,恍惚间,张海侠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初醒的那日。
彼时他缓缓睁眼,周身寒气刺骨,四肢百骸皆是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酸涩,意识尚且朦胧,浑身气力尽失。昏暗的光影里,他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俯身立于他身前的浣羽。
少女神情肃穆,眉眼沉静,一双干净的眸子专注地落在他身上,指尖捏着纤细的银针,动作沉稳精准,正一丝不苟地为他施针疗伤。那些银针所落之处,皆是人身至关重要、凶险万分的大穴,每一处穴位都牵连命脉,分毫差错便是气血逆乱、性命难保的绝境。寻常医者纵然精通医术,面对这般凶险的针法,也难免心生怯意、手抖迟疑,可年纪尚轻的浣羽,指尖稳如磐石,神色未有半分慌乱。
彼时的他,刚刚脱离盲冢的致命险境,身负重伤、身陷绝境,对周遭一切本该满心戒备、充满提防。可不知为何,望着眼前少女专注认真的模样,他心底没有丝毫疑虑与不安,只剩全然的安定。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静静凝望她认真施针的模样,将自己的性命全然交付,给予了她毫无保留、极致纯粹的信任。
不止是此刻的初见疗伤,即便当日在盲冢之中陷入深度昏迷,意识模糊混沌,他骨子里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也牢牢记住了那段绝境之中的救赎。他记不清盲冢里重重机关的凶险,记不清翻板塌陷的惊险,记不清周身刺骨的寒意,却清晰记得伏在一道单薄却安稳的脊背之上的触感。是浣羽,硬生生背着濒临垂死、毫无生机的他,闯过了盲冢层层致命机关,踏过暗藏杀机的陷阱、松动悬空的翻板,闯过了无数足以让人殒命的绝境。他依稀能感知到,少女纤细的身躯拼尽全力稳住身形,每一次跨越险地、每一次腾空落地,都极致稳妥,小心翼翼地护住背上昏迷不醒的他,分毫不敢颠簸、不敢用力,生怕轻微的震动,都会加重他的伤势。
黑暗幽深的盲冢里,机关遍布、杀机四伏,人人趋利避害,只求自保脱身。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将死之人以身涉险,更没有人愿意拖着沉重的累赘,闯过九死一生的绝境。可年仅十六岁的浣羽,偏偏做了最傻、也最赤诚的事。
思绪翻涌间,身前的人已然收针完毕。
浣羽垂眸便发现,人早已清醒,一双眼眸澄澈沉静,正静静看着自己。她心头骤然一震,眉眼间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讶,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轻声问询:“你醒着?”
张海侠缓缓颔首,眸光温和沉静,淡淡应声:“嗯。”
浣羽怔怔看着他,心底疑惑丛生,忍不住追问:“你明知我施针的穴位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性命,你……你就这么信我?”
夜色温柔,月光落在张海侠眼底,漾开一抹温润的光泽,他语气笃定,没有丝毫迟疑:“当然。”
“为什么?”浣羽微微蹙眉,满心不解。她年纪尚轻,阅历尚浅,此番针法更是险中求险,换做任何人,恐怕都会满心惶恐、极力抗拒,可他却坦然接受,全然信任。
张海侠缓缓抬眼,望向天边皎月,声音低沉轻柔,带着历经生死后的通透与温和:“你背我出盲冢的每一步,我都知道。”
即便深陷昏迷,感知却从未断绝,那些绝境里的安稳,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那些步步为营的坚守,他尽数知晓、铭记。
他侧首看向身旁稚气未脱却果敢坚韧的少女,语气笃定而温柔:“你是个善良的人。”
简单一句评价,沉甸甸落进浣羽心底,瞬间让她满脸愧赧。
她微微低下头,抬手有些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耳根悄然泛红,心底满是难言的愧疚与酸涩。无人知晓,她这份舍命相救,从一开始便并非全然是心生善意。
盲冢凶险,生人勿近,她当初踏入绝境、执意救人,从来不是见人便救、心怀普善,只是因为提前确认过,深埋盲冢、奄奄一息的人,是张家的张海侠。若非这一层血脉羁绊、宗族渊源,她绝不会冒着殒命的风险,为一个素昧平生的濒死之人,闯遍重重机关,自找麻烦、以身涉险。可如今,他却全然认定自己是心生善意、纯粹救人。这份坦荡的信任,让她心底愈发羞愧难安。
晚风轻轻拂过,吹散几分心头郁结。张海侠望着茫茫月色,神色慢慢归于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与怅然,缓缓开口嘱托:“将来,你若是在外面遇见张海楼,永远别告诉他我的近况,别提及我在这里的一切。”
浣羽闻言猛地抬眸,眼底满是愕然,连忙出声道:“可是虾叔,张海楼这些年,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救你的办法。他明明知道你被困在盲冢最深处,只是那片绝地机关无解、无人能踏足,他根本无法靠近。这些年来,他四处寻访机缘、遍寻解法,一直拼尽全力想进去救你。”
她知晓张家子弟的执念,更知晓张海楼多年来从未停歇的奔波与守候。
张海侠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唏嘘,轻声叹息:“当年我故意留着一丝生机,留给他渺茫的希望,从来不是盼着他真的冒险前来救我,只是想宽慰他,让他不必沉溺于失去我的悲痛之中,能好好活下去而已。”
世人皆以为他尚存一线生机、静待救赎,唯有他自己清楚,盲冢绝境缠身,他早已是残躯败体,命数已定,无从挽回。所谓的希望,不过是他为弟弟留下的一丝慰藉。
“我们张家的人,向来最是执着。”浣羽轻声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通透。
“是啊。”张海侠转头,目光落在身边少女稚嫩的脸庞上,眼底盛满了温柔的慈爱与动容,“就连你这个小姑娘,也这般执着。明知我是将死之人,明知盲冢九死一生,却硬是凭着一己之力,把我从那地狱深处背了回来。”
听闻此言,浣羽立刻抬起纤细的胳膊,微微绷紧小臂,故作有力的模样,眼里带着少年人的鲜活与倔强,认真看着他:“虾叔,你看,我很强壮的,一点都不累,也不怕危险!”
月光温柔洒落,静静落在少女明媚的眉眼、倔强的身影上。
张海侠望着眼前不过十六岁的小姑娘,心头满是五味杂陈。他见过太多人心险恶、世态凉薄。绝境之中,人人皆自私自利,只求自保脱身,但凡能侥幸从那片死地活下来的人,无一不是第一时间抽身远离,避之不及,绝不肯给自己平添半分麻烦,更不会拼死背负一个毫无生机的濒死者闯遍机关险境。
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却凭着一腔执拗与孤勇,逆了人心凉薄,闯过绝境、踏过生死,硬生生将早已坠入黑暗的他,从地狱边缘拉了回来。
清冷月色依旧,晚风温柔拂面,青石广场上,一长一少并肩望月,无声的暖意漫过无边孤寂,温柔了漫漫长夜。
从张海侠的亲口叙述中,浣羽才完整知晓了他与张海楼的过往情深。
二人自幼相依为命,在严苛冰冷的环境里,彼此是对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暖意。张海楼年少傲骨,性子执拗,一生所求不多,最大的执念便是护着他和师父岁岁平安、岁岁无忧。而张海侠半生隐忍,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牺牲,皆是为了不辜负张海楼的期许,不想让倾尽一切护着自己的张海楼,得知自己神魂分裂、暗藏黑暗、早已残破不堪的真相。
他深知张海楼寻他多年,执念深重,从未放弃。可他更清楚,如今的自己早已不是完整的自己,神魂残破、时昏时醒,体内藏着无法根除的黑暗秘辛,半生残躯,命不由己。他不愿让心心念念寻他归来的张海楼,见到自己这般残破脆弱、时醒时昏的模样,不愿让兄弟数年执念落空,更不愿让自己深藏的黑暗过往,成为张海楼一生的桎梏与心病。
因此,张海侠郑重嘱托浣羽,字字恳切,只求她严守秘密,不可将自己尚在人世的消息,告知远在外界、四处奔波寻他的张海楼。他宁愿让张海楼以为自己一直身陷盲冢,留着一份圆满的念想与执念好好活着,也不愿让兄弟背负自己残破的余生,为自己的沉疴顽疾日夜忧心、终生牵挂。
这份隐忍与深情,藏于盲冢黑暗,隐于深山云雾,唯有浣羽一人知晓,默默见证着张海楼遥遥相望的思念,与张海侠无人知晓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