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近来总是睡得比我晚，起得比我早。”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轻嗔，温柔又认真。

萧璟放下竹刀，微微侧首，鼻尖几乎相抵。段知月纤长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颈侧，酥麻温热。八年光阴流转，昔日需要踮脚依偎的少年，早已长成挺拔青年，此刻依偎的姿态依旧如故，下巴恰好稳稳抵在他颈窝，岁岁依旧，温柔如故。

“骠国象兵退守怒江后，南疆马帮重开商路，脉络繁杂，我需重绘全境舆图，规整路线。”

“你总在画图、理事、守山河。”

段知月轻声重复一句，伸手倒扣将案上舆图翻面扣落，旋身绕至他身侧蒲团落座，抬手轻轻抽走他掌心竹刀，按住他肩头，让他回身正对自己。

案上零散摊放着半成的商道图、批注完毕的粮草清单、刚从藏经阁取回的《骠国风物志》。他伸手将灯盏微微挪偏，让暖黄灯火恰好笼罩两人，隔绝外界所有喧嚣纷扰。

“萧璟，你已二十四岁。该歇一歇的从来不是我，是你。”

他眼神澄澈认真，褪去平日温柔娇俏，是并肩山河的同伴，沉稳劝诫。

“北境由你安定，鹿耳关战火由你平定，南境三郡粮草充盈、仓廪有余，骠国兵马半年未曾越界半步。四海渐安，山河已定，你还有何处放不下？”

萧璟静静凝望着他清亮的眼眸，沉声开口，字字审慎。

“我放不下暗处暗流。周桓虽囚于天牢，可他扎根中原的旧部暗线，从未彻底断绝。新皇后一族虽尽数伏法，但当年与她私交甚密的三名地方将领，至今下落不明，踪迹难寻。”

“这三人，我早已派夜鸮全线追查。”

段知月闻言，眉眼轻轻弯起温柔弧度，抬手拂去萧璟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顺着他利落的眉骨线条，轻轻摩挲而过，温柔又笃定。

“一有风声异动，我第一时间告知你。”

话音落，他轻笑一声，带了几分旧日打趣的温柔：“我从前竟没发觉，你这般啰嗦多虑。”

萧璟望着他眼底温柔笑意，淡淡回语：“从前你满心都是试探揣测，哪里有空留意这些。”

段知月不置可否，只安静抬手，细细整理案前散落的舆图竹简，腾出一方宽敞空位，恰好容两人并肩落座。

他重新挨在萧璟身侧，拾起那本南境边防军报，目光落在末页那行“南境已定”之上。清瘦凌厉的字迹，风骨笔锋，竟与他自己的笔迹如出一辙，八年朝夕相伴，早已笔墨相融、心性相通。

他指尖抚过平整竹面，执起竹刀，于书页背面，稳稳刻下一行温润小字，笔墨温柔，藏尽归期：

南境已定，宜归家。

萧璟垂眸凝望这四字，心头经年浮沉，一瞬尽数落定。

他十六岁离乡入滇，为质八载，中原无家可归，故土再无归期。他曾以为，此生皆是羁旅，山河万里，皆为客途。

直至踏入太和城，直至遇见段知月，八年风雨同舟、并肩相守，从初遇的试探隔阂，到乱世的生死与共，从月下花糕的温柔，到鹿耳关前的不退不悔。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读懂“归家”二字的重量与暖意。

萧璟放下手中竹刀，抬手稳稳握住段知月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腕间铁钏内侧经年累月磨出的细密刻痕，嗓音低沉温柔，字字真心，句句归宿。

“你在哪里，何处便是我的家。”

窗外晚风轻拂，银杏新抽的嫩芽轻轻摇曳，簌簌作响。远处苍山雪线在如水月色下泛着清浅冷白，洱海潮声自远方层层漫来，又缓缓褪去，温柔绵长。

一只夜鸮振翅掠过沉沉夜色，自银杏枝头扶摇而上，朝苍山深处飞去，翅尖擦过皑皑雪光，在皎洁圆月之下，划出一道纤细利落的剪影。檐下竹笼里的山雀惊醒，轻轻啁啾一声，消融在静谧晚风里。

夜风穿窗而入，吹起案上舆图边角，微微翻卷，露出最底层那卷崭新竹简。

竹面上，“南境已定，宜归家”七字安然静卧，字迹旁，悄然多了一枚小巧工整的圆圈。

岁岁山河安稳，岁岁新芽初生。

岁岁有你，岁岁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