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哥走山我走水,铁钏系腕不知年。
从前年少,他始终听不懂这句谣词里的绵长怅惘。一山一水,前路相岔,岁岁别离、年年守候,铁钏束腕,岁月无声,不知熬过多少寒暑流年。
此刻南下独行,他终于彻彻底底懂了。
他此番远行,从不是别离漂泊、无望等待。
他只是在走完一段必须亲赴的前路,越过山海迷雾、勘破暗处暗流,而他的心上人,自始至终,都在归途尽头,静静等他归来。
他将竹简稳妥系在夜鸮足环之上,抬手轻扬。
墨色夜鸮振翅腾空,穿透江面晚风,迎着北方月色,朝着太和城的方向疾飞而去。
南境三郡郡守府,坐落于怒江南岸最开阔平坦的坝子中央。
萧璟策马抵达之日,段知月的五叔、南境主守段明远,亲自率众出城十里迎接。
段明年近半百,面容敦厚和善,眉眼自带笑意,眼角皱纹堆叠,看着一派赤诚忠良、与世无争的宗亲模样。初见便快步上前,亲热执住萧璟手腕,笑语温和:“侄婿远道奔波,一路辛劳,五叔已备下薄酒素菜,为你接风洗尘。”
接风宴席之上,萧璟浅尝辄止、滴酒未酣。
他当庭取出刻录好粮草数据的竹简卷宗,当着一众郡丞、僚属的面,逐项比对、逐条质询,核对三年来南疆粮草、盐铁、冬衣军备的所有增减明细。
面对所有疑点,段明远应答滴水不漏、句句周全。
粮草翻倍,是新开梯田拓收;盐铁增量,是新道运力提升;冬衣满库,是今年南疆棉花丰收。桩桩件件,皆有合规说辞、合理由头,看似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萧璟未曾在宴席之上当众发难、步步追问。
往后数日,他留守南境郡守府,日日亲赴粮仓核验账册、实地巡查边防驻军,逐项清查军备仓储。段明远全程贴身陪同、谈笑如常,闲谈之间从苍山雪景、洱海茶楼,聊尽南疆风土人情,唯独谈及高氏旧部残余势力之时,眼底笑意骤然淡去,一瞬紧绷,转瞬又恢复如常,掩饰得天衣无缝。
一日午后,萧璟独自蹲在粮仓最深处的旧档库房,逐卷翻阅三年来的原始入库竹简。
层层账册摆放规整、字迹工整,每一笔粮草出入皆有据可查、有章可依,入库来源、出库用途、郡守签章,样样齐全,与呈报太和城的卷宗分毫不差。
倘若账目为假,那造假之人的手段,已是登峰造极、毫无痕迹。
他缓缓起身,拂去膝间尘土,目光扫过库房角落,目光一顿。
墙角堆叠着一摞无人问津的陈年旧档,竹面覆着厚厚一层沉寂灰尘,积灰厚重,显然整整三年,从未有人翻动、无人检视。
萧璟伸手取下旧档,逐层翻阅。
最末一卷泛黄竹简,记载着南境三郡旧日马帮官道的往来明细。卷宗末尾空白竹面,被人以细针针尖,刻着一行极浅、极潦草、仓促隐匿的小字,刻痕细微如疤,不细看全然无法察觉:
怒江南线,非官道,私盐。
他心头一沉,反手翻过竹面。
背面同样是一针一画、仓促落成的隐秘字迹,字字戳破南疆真相:
段明远,收私盐,充官仓。
真相落定,尘埃见底。
萧璟静静凝视两行隐秘刻字,将这卷至关重要的证据妥帖收入随身布袋,不动声色、未曾声张半分。
他恪守临行前段知月的叮嘱,隐忍克制,未在怒江地界掀起半分波澜。
此后依旧按部就班完成所有巡查核验流程,从容辞行段明远,策马启程,折返太和城。
归程行至中途普洱驿站,夜色沉沉,烛火摇曳。
一只加急夜鸮破夜而来,落至窗前,递来一纸轻薄竹膜密信。
竹膜之上,只刻着冰冷两个字:速归。
短短二字,沉重得异常突兀。
他素来熟知段知月的行文习惯,无论局势何等凶险紧急,他的密令永远冷静规整、条理清晰、指令具体,从不会用这般情绪化、无铺垫、极仓促的字眼。
此刻两字落笔极重,力道穿透竹面,“归”字收锋之处,刻刀直接划破竹膜,透出一道细小裂痕,藏着难以言喻的焦灼与慌乱。
萧璟眸色骤沉,当即燃尽竹膜,弃置休整计划,连夜策马,星夜兼程,全速奔赴太和城。
待他策马赶回宫城,暮色深沉,太和城门早已关闭。
守城士卒辨出他座下马匹,不敢耽搁,即刻开城放行。急促马蹄踏过空旷清冷的青石宫道,最终在肃穆太庙门前骤然勒停。
太庙正门之下,段瑀独立灯影之中,面色铁青凝重,手中死死攥着一卷揉得褶皱不堪的紧急军报,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见萧璟归来,他才哑声开口,字字沉重,压着无尽疲惫与无力。
“你离京南巡的第七日,父王骤然昏睡不醒,无兆无症。”
“太医全员会诊,无毒、无蛊、无寒、无疾,查不出半分病因。”
他停顿片刻,嗓音发涩,道出最残酷的真相。
“是身心耗竭、油尽灯枯。他硬生生撑了数年光阴——高氏叛乱、鹿耳关收网、北境收复、朝堂改制、六族制衡,举国大小政令,他事必亲躬、日夜操劳。每一次朝会,从头坐到尾,从未懈怠半分。”
“太子储位尚未昭告天下,太庙祭祖烛火日夜不熄,他迟迟不肯闭眼,硬撑最后一口气,只为……等你回来。”
晚风簌簌吹过太庙檐角,漫天金黄银杏叶纷纷坠落,一片、一片,轻轻落在萧璟肩头、衣袍、发间。
南疆暗流未平,庙堂风雨又起。
山河既定,风波未歇。
归途已至,大幕将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