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听罢,神色未动,只淡淡出言:“使臣远道跋涉,路途劳顿,可先入驿馆休整安歇。所议三事,三日后,太和城予以答复。”
使臣躬身领命,从容退去。
待殿中只剩二人,段知月自太庙侧门缓步走入。
方才使臣觐见、二人对谈的全程,他便静立屏风之后,听得一清二楚,洞悉所有算计。
他落座萧璟身侧蒲团,眸光落于案上国书,逐条拆解利弊,通透透彻。
“互市交由中原定点,看似复市通商,实则将边境商贸的主动权、话语权,尽数交还中原;宗室女入嫁,是往你我共治的太庙之中,安插一枚常年潜伏的中原眼线;驿道共建共管,更是直白算计——借修路之名,让中原势力合法扎根怒江以北,变相驻军,渗透疆土。”
言罢,他侧眸看向萧璟:“你打算如何答复?”
萧璟未答,执起刻刀,于新竹之上,落字作答,三行笔墨,字字掷地有声,寸步不让。
一:互市可开,通商允准,开市地点由南诏自主指定。
二:姻亲免谈,南诏不纳中原宗室女,不接联姻制衡。
三:驿道可修,山河自理,全境驿道由南诏独资自建、自主管辖,不劳中原一匠一工。
段知月垂眸细读,良久,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不是平日慵懒温顺的浅笑,是沉淀岁月、历经风雨后,笃定又欣慰的动容。
他清晰记得,当年萧璟羁留中原为质之时,隐忍谦卑,步步退让,从未敢直言一句“不”。
可如今执掌山河、身担共治之责的萧璟,每一句回绝、每一次寸步不让,都精准刺破对方的算计,不卑不亢,有礼有节,风骨凛然。
他伸手取过案上国书,翻至素白背面,执起小巧刻刀,落下一枚极小的圈印。
这是南诏最高密级的核准标记,简洁一枚圆印,便是全权认可、尽数应允。
三日之期至。
萧璟于太庙偏殿再度召见中原使臣,将刻有三条答复的国书原卷奉还。
使臣凝视纸上字句,字字堵死中原所有算计,纵然心有不甘,却挑不出半分错处,最终只能敛尽神色,躬身行礼,默然退殿。
中原使团离城那日,太和城满城银杏纷纷扬扬,金叶漫天飘落,落满青石宫道,似为这场不卑不亢的邦交博弈,落下温柔收尾。
待到满城银杏落尽,秋意深浓,曾辅佐三代南诏君主的老清平官杨先生,正式递上辞呈,告老还乡。
老者满头霜雪,脊背较往年愈发佝偻,不复当年挺拔,可一双阅尽山河朝政的眼眸,依旧澄澈清明,不染尘浊。
他至太庙侧殿辞行,无金银珍宝、无珍稀礼器,随身唯有一卷亲手誊写数年的《西南诸国志》手稿。
此卷不赠君王,不留私藏,唯独捐予太和城藏经阁,留以朝堂后人研读借鉴。
他言辞温和,坦荡释然:“数十年间,我教月儿权谋诡道、朝堂制衡,教滇王舆图地貌、经国政制。如今你们二人,我所会者,皆已精通;我所未及者,你们亦已自行悟透、躬身践行。老夫毕生所学,再无可授之人。”
太庙宫门前,秋风萧瑟,枯枝簌簌作响。
段知月静立阶上,目送老者缓缓远去。
这道清瘦佝偻的背影,他看了十余年。自七岁跪于堂前,恳请先生授他权谋之术起,便是杨先生携他走出暗廊密室,陪他拆解朝堂棋局,手把手将高氏盘根错节的情报网,一条条刻入石墙,教他立身、教他谋局、教他守山河。
时至今日,恩师老去,功成身退。
段知月驻足未追,眼底藏着淡淡怅然。
萧璟立身他身侧,默然相伴,同望那道苍老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悠长青石宫道的尽头。
“又少了一个。”段知月声线极轻,随风飘散。
那些陪着他长大、护他安稳、辅他立世的人,阿娘远去,父王归隐,恩师还乡。
岁岁年年,故人渐次退场,尽数退至他的身后。
世间偌大山河,朝夕浮沉,最终留在他身侧的,唯有眼前人、枕边人、天下与共之人。
萧璟抬手,稳稳握住他微凉的指尖,掌心温热,力道坚定,声线平稳如磐石,字字入心:
“无妨。世间故人皆散,你还有我。余生山河,我陪你共守。”
暮色垂落,苍山覆雪,天际晕开一层清冷淡蓝的暮色。
数日之后的一个傍晚,万籁渐静。
萧璟灯下收尾,批阅完当日最后一卷奏章,落笔刻下“准奏”二字,轻轻搁下手中刻刀。
殿内灯火温柔,静谧无声。
段知月不知何时倦极休憩,歪靠在身侧蒲团上沉沉睡去。膝头摊着半卷未阅的骠国边境情报竹简,指尖微松,竹简斜斜滑落,静倚膝边。
少年眉眼松弛,安稳沉静,卸下了所有朝堂锐利与权谋城府。
萧璟俯身,轻柔抽走滑落的竹简,叠放整齐。又脱下自身外袍,轻轻覆在他微凉肩头,温柔拢紧,隔绝夜风凉意。
他垂眸,在他光洁温热的额角,轻轻印下一吻,温柔无声。
抬手吹灭案头油灯,殿内瞬间沉入温柔夜色。
窗外夜色沉沉,子时将至。
暗夜之中,夜鸮振翅掠过长空,翅声轻浅,掠过太庙檐角。廊下竹笼中的山雀浅浅轻啼一声,细碎温柔,落定了南诏新朝,一夜安稳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