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散朝之后,段瑀必留诸子弟于侧殿,娓娓讲授南诏百年政制沿革、清平官的权责本源,细细拆解当年高氏一族,如何钻营朝堂规程漏洞、步步坐大、祸乱朝纲的前车之鉴,以史为鉴,警示后人。
萧璟时常前来授课,却从不赘述典章规制,只教他们最核心的治国本心。
他字字沉缓,道尽为政真谛:“落笔颁令之前,必先思全局。一道政令既出,何人得益、何人受损,何人于暗处为你补全疏漏,何人于暗夜替你镇守山河、戍守边关。看懂人心利弊,方能执掌家国权柄。”
段知月常静坐在殿角,手持一柄细巧刻刀,低头垂眸,在空白竹简背面,轻轻刻下每一位修习子弟的姓名。
他默记一人,便在姓名旁镌一枚细小精致的圈,温柔收纳每一份新生希望,静待南诏薪火燎原。
春深夏至,银杏新叶由嫩黄转为浓翠苍绿。苍山雪线随暖春日渐抬升,消融的雪水滋养山河。洱海拂来的长风,褪去冬日凛冽,裹挟着初夏温润的潮气,拂遍太和城的每一寸土地。
一年一度的太和春猎,如期而至。
多年前猎场的惊险杀机,早已被岁月尘封。当年寒林暗藏的军中硬弩、淬毒利刃、隐匿芭蕉林中的细作探子,尽数湮灭在史官寥寥数笔的旧卷故档之中,再无人提及。
猎场高台之上,萧璟静坐观礼,目光远眺,望着一众新锐宗室子弟策马奔腾、驰骋入林。
少年们意气风发,满弦弯弓,马蹄碾过林间积叶,沙沙声响清脆利落。密林再无暗藏杀机、淬毒弩箭,山河安稳,岁岁无忧。
此番春猎万众瞩目、被二人共同选定的少年,是段氏旁支遗孤,年仅十六,却已远赴北境历练三载,随军戍边、历经换防,心性坚韧、胆识过人。
萧璟对这少年印象极深。当年北境清缴收编高氏残余部众,他是第一批主动归降、诚心向国的少年校尉,赤诚忠勇,从未动摇。
少年策马入林之前,蓦然回首。
遥遥相望处,段知月与萧璟并肩立在高台之上,目光温柔笃定,落于他一身少年意气之上。
无需喊话,无需叮嘱,千言万语皆藏于心。
段知月缓缓抬起左手,宽大袖袍悄然滑落,露出腕间那枚沉静的铁钏。日光倾泻,钏身折射出一圈清冽冷光,无声致意,是期许,是托付,是山河永续的厚望。
少年心领神会,陡然夹紧马腹,身姿挺拔,义无反顾,纵马扎入苍翠密林,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河前路。
春猎落幕,少年归学。
一日闲暇,他执刀在竹简之上,笨拙刻下一只飞鸟。线条稚嫩,形态歪斜,算不上精巧好看。同窗见了,纷纷笑他技艺粗拙,闹哄哄将竹简递到段知月面前,想看热闹。
段知月垂眸凝视竹简上那只歪扭的飞鸟,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抬手将竹简轻轻递还少年,嗓音温润和煦,字字温柔:“刻得很好。当年有人初初学刻飞鸟,比你刻得还要难看。”
夜色沉临,万籁俱寂。
寝殿烛火摇曳,暖光融融。段知月从暗处取出一片珍藏多年的旧竹简。
那是多年前,萧璟初学刻竹,废去无数竹片后,终于堪堪刻成的一只歪头啄羽的飞鸟,笨拙却赤诚,藏着年少岁月的初心。
他将这片尘封旧简,与少年新刻的飞鸟竹简,齐齐平铺在灯前。
新旧两简,一旧一新,一拙一嫩,隔着悠悠岁月,遥遥呼应。
身后步履轻响,萧璟缓步走近,垂眸望着案上两两相对的竹简,默然无言。只轻轻伸手,将段知月温柔拢入自己肩窝,暖意相融,岁月安然。
流年往复,岁岁更迭。
又是一年银杏叶落,金黄碎叶层层铺落,覆满太庙前的青石长阶。
秋猎复始,朝会如常。每至子时,夜鸮振翅掠过长空,羽翼划破苍山寂静,岁岁朝暮,从未停歇。
太庙石壁深处,那片空置百年、预留予后辈贤臣的空白墙面,历经数载薪火培育,早已密密麻麻,刻满了新晋臣子的姓名。
旧人守山河,新人承风骨。
南诏岁岁安稳,山河永续,风骨不绝,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