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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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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浸透半生体温、刻着三世同心执念的铁钏,终于再次并肩相守,落在同一腕间,在澄澈日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见证一世圆满,一世别离。

竹笼里那只通体墨绿的山雀,早已垂垂老矣,再也飞不动苍山云海。日日栖于笼门,歪头凝望远山雪线,岁岁年年,不曾倦怠。

此刻它轻轻探出头,低低鸣啼一声,扑棱着孱弱羽翼,被萧璟轻柔捧出竹笼,安放于段知月枕边。

小山雀歪头凝望着沉睡不起的人,稚嫩喙尖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

动作轻柔稚嫩,和数十年前它尚是雏鸟时,悄悄啄吻萧璟耳垂的模样,分毫不差,岁岁如一。

而后它蜷起小小身躯,埋首羽翼,静静依偎在他枕边,伴他长眠。

苍山深处,夜鸮振翅滑翔而出,悄无声息落于竹舍檐顶。漆黑羽尖轻擦竹檐草木,仰头对着茫茫苍山、万里长空,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啼鸣。

啼鸣穿透潺潺瀑布水帘,越过层层皑皑雪线,一路传至深邃洱海,惊起水面一双无名水鸟,双双振翅,扶摇向北,翩然远去,消失在天际尽头。

萧璟将段知月葬于苍山古银杏之下。

无碑无字,无铭无记,不扰山水,不喧岁月。

只在相守半生的银杏树下,移栽七株他们年少时从凤山迁来的古茶树苗,层层环绕坟茔,自成一圈。

大叶古茶,芽壮叶肥,生生扎根苍山薄土石缝,于贫瘠之地顽强生长,岁岁抽芽,年年常青,如他们相守的岁岁年年,坚韧不渝,生生不息。

自此,萧璟独守苍山空屋,一住便是岁岁年年,岁岁孤寂。

日日劈柴、种茶、刻竹,重复着两人相伴时的所有琐事,守着满室旧忆,度日如年,度年如日。

每岁霜降,段氏后人依旧如期从太和城远道而来,送上新制滇红。

前来送茶的少年岁岁更迭,一年比一年青涩稚嫩,唯独他数十年不变,沉默接过茶饼,腾空陈年粗陶罐,装满新采野茶芽,让来人带回太和城,岁岁往复,从无例外。

每岁开春,他依旧孤身前往后山茶园,为七株古茶浇水松土,俯身拔除丛生野草。

常常拔至半途,便会骤然停手,静静凝望着掌心一株普通野草,默然失神。

只是一株无名野草,非药引、无用处,却和数十年前段知月亲手拔除的那千千万万株野草,一模一样,岁岁如初,故人却再也不归。

岁月悠悠,又经数年。

一日整理段知月遗留的旧卷时,萧璟在一册《骠国风物志》的夹层里,寻得一片极薄极软的竹膜。

竹膜之上,浅浅刻着四字:霜降归家。

那是数十年前,他于怒江渡口,亲手为段知月镌刻的平安家书,一纸竹膜,载满半生牵挂。

他轻轻翻过竹膜,背面竟藏着一行极浅极细的刻痕,字迹轻淡,力道温柔,似是刻意藏起,怕他过早窥见心事。

寥寥七字,落笔温柔,藏尽余生执念:归家之日,带我回太庙。

又是一年霜降至,苍山雪线缓缓沉降,秋尽冬来,岁岁轮回。

漫天金黄银杏叶,簌簌飘落,层层叠叠铺满竹舍檐前,满目萧瑟,满目旧忆。

萧璟将矮几上堆叠半生的所有旧物,一一细细收纳,尽数装入一只古朴粗陶罐中。

茶油罐、干花糕、枯野花、旧木简、同心梵文碑……件件旧物,件件相思,尽数珍藏。

他怀抱陶坛,缓步走出相守半生的竹屋。

苍老山雀栖于他肩头,歪头凝望苍山落雪。夜鸮紧随其后,翩然落于另一侧肩头,漆黑羽翼轻擦山雀尾羽,一禽一鸟,伴他归途。

他最后回望一眼满室空寂的竹舍。

后山茶园七株古茶沐着秋日柔光,泛着淡淡的银灰光泽,岁岁常青。山间瀑布依旧自石壁奔涌而下,水声潺潺,岁岁不息。

半生居所,满目旧景,唯独少了那个眉眼如月的人。

萧璟转身,踏上数十年前并肩走过的古道,一步步朝着太和城的方向缓缓前行。

穿过连绵芭蕉林,绕过幽静藏经阁,越过几经翻修的老旧石墙,最终抬手,轻轻推开太庙虚掩的木门。

太庙幽深肃穆,烛火摇曳不息。石壁最深处,那片刻着「璟月同心,三世如一」的古老竹简,历经岁月风化,却始终不染尘埃,在摇曳烛火中泛着温润微光,静静守候数十年。

他将粗陶瓦坛轻轻置于石台之上,取出那片承载三世执念的梵文竹简,端正安放于石台正中。

而后他屈膝跪坐蒲团,将两只相伴一生、浸透彼此体温的铁钏,轻轻并排摆放于竹简身侧。

人声轻缓,温柔缱绻,跨越生死,终得归期:

“知月,我来接你,归家了。”

太庙窗外,金黄银杏叶纷纷簌簌坠落,铺满清冷青石板。

远方苍山雪线,浸染落日最后一缕碎金,温柔落幕。

他缓缓闭上双眼。

耳畔似有潺潺瀑布水声,自山谷深处涌来、褪去,岁岁不息。有夜鸮栖于檐下,轻轻振翅低鸣。有山雀在肩头轻啼一声,清亮婉转,和数十年前无数个月色沉沉的夜晚,他归宫之时,窗台上那只小山雀的啼鸣,一模一样,岁岁无别。

南诏《段氏本纪》末卷,史官落笔补记寥寥一笔,落尽半生传奇:

滇王归太庙,铁钏还于石壁。

是夜,太庙千年长明灯齐齐跃动三跳,石壁深处尘封的同心竹简,刻痕骤然清晰如新,恍如昨日初刻。双鸮自苍山远道飞来,绕太庙三匝盘旋,而后振翅远赴洱海,一去不返,杳无踪迹。

岁月迢迢,沧海桑田。

岁岁年年,太和城银杏枯荣往复,循环不止。太庙石壁上段氏列祖的金粉名讳,几经风化、层层斑驳,唯独最深处那片八字竹简,干干净净,岁岁如新,终身不染一尘。

常有行路人言,每至霜降,苍山太庙檐角,总会停着一只墨绿山雀。小鸟歪头凝望着石壁深处,轻轻啼鸣一声,声声轻柔,岁岁如期。

世人或言那是夜鸮,或言只是寻常山雀,更有人说,本无飞鸟,不过是山间风吟古道,世人执念太深,便误作了真。

岁月流转,又是数年。

顺宁凤山古茶树下,年年有人煮新茶、唱旧调。

煮茶之人岁岁更换,各不相同,却总会伴着古老的《赶马调》轻轻哼唱,将喜庆小调,唱成苍山古道绵延不绝的悠长曲调,藏尽相思,诉尽别离。

唱者不言心事,听者不问缘由。

檐角那只守望岁岁的山雀,静静听了片刻清歌,振翅而起,朝着幽深苍山深处,翩然飞去,融入漫漫山海岁月里。

一世相守,一世别离。

三世之约,静待来生,窗下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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