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歆漓安静地旁观了全过程,拿起引火棒走向最后一排还没点燃的烟花筒。这时苏姀突然从她身后探出手,指间捏着一根细长的仙女棒,滋啦滋啦的火花在她指尖跳跃,映得她那张本就明艳的脸在暮色里格外有攻击性。“段姐,”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仙女棒,紫发从肩侧滑落,“二十六岁俱乐部应该一起点最后一排。你左边,我右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院子最外侧,同时弯腰,同时点燃引线,同时退后。两排烟花几乎是同时升空的——左边炸开银白色的星点,右边炸开金红色的焰火,在半空中交汇成一片璀璨的银河。段歆漓抬头望着满天散落的烟花,苏姀站在她旁边,手里那根仙女棒已经燃尽了,只剩一小截焦黑的铁丝在她指尖轻轻晃动。她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音量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段姐,我之前问你阿烬是不是平时让你干什么都照做——那个问题,我知道你是故意说没想过的。你在外面让着她,让她赢。然后回来再讨回来。我猜得对不对。”
段歆漓转头看她。苏姀正仰头看着天上最后几簇烟花,紫发被夜风吹得轻轻飘起来,脸上是那种毫无杂念的、纯粹欣赏美丽的舒展的笑容。她没有等段歆漓回答,把手里的铁丝往旁边垃圾桶轻轻一丢,拍拍手转身朝廊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段歆漓挥了挥手:“晚安,段姐。明早茶室——给我也泡一杯。少放茶叶,多加桂花。我知道你那里有。”
段歆漓站在满院子散落的烟花筒之间,看着苏姀赤脚踩上回廊,长发和针织衫的下摆被夜风同时吹起。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老宅见到苏姀——那时候她还是一个不太会跟人说话的学术家族嫡女,苏姀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在饭局上替苏烬挡酒。她当时就想:这个人太会照顾人了。会照顾到她不需要照顾,会照顾到所有人都觉得她不需要照顾,会照顾到连她自己都忘了她也需要被照顾。后来这些年,段歆漓看着她独自扛起家族重任,看着她在无数个深夜最后一个熄灯,看着她每次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像月亮。没有人发现她也会累。没有人发现她每次瘫在躺椅上笑的时候其实是在补体力槽。但段歆漓发现了。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她也总是在照顾别人,她也总是在笑,她也从来没有被人问过“你是不是也需要被照顾”。
“姀姐。”段歆漓忽然开口叫住她。
苏姀在回廊转角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明天早上茶室——加桂花,不加茶叶。你睡眠不好,晚上少喝□□。”段歆漓说完弯腰把散落在脚边的烟花筒残骸捡起来放进回收箱,语气平淡而笃定。苏姀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弯起眼角笑了——不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也不是那种处理方谨言时猎物咬钩式的笃定。这个笑很轻,很软,像是在一个住了很久却从来不敢太认真的落点,终于确认自己可以多袒露一点疲惫。她低头用手指揉了揉眼角的泪痣,轻声回了一句“好”,然后转身跨进回廊消失在门廊深处。
院子另一头,江瑶和苏迟正合力拆最后一箱小烟花。苏迟说仙女棒的火花温度大约在华氏一千五百度左右,江瑶拆完这盒分你一半。江瑶看着她手里那根滋滋啦啦的仙女棒,忽然问苏迟你刚才说烟花偏了十度,那你知道我的角度吗。苏迟愣了一下——什么角度。江瑶把最后两根仙女棒同时点燃,一手一支举在脸侧,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喜欢你的角度啊。”说完举着仙女棒跑了,高马尾在夜风里拉成一道深酒红的直线。
苏迟蹲在原地,手里的仙女棒还没点燃。她低头看了看那根仙女棒,又抬头看了看江瑶跑远的背影。然后她把仙女棒轻轻搁在石桌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铆钉皮衣的硬领硌着下巴。耳尖在月光下红得快赶上她手里那根没点着的仙女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