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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造梦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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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大了?”

“一个还没出生。”纪芸按住自己的腹部。微微隆起的弧度。大约四五个月。“一个刚过完四岁生日。在浮空城。”

“四岁?怎么会在浮空城?”

纪芸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按着腹部,看着浮空城的方向。夕阳正在被浮空城的阴影吞没,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我被选中了。情感农场的实验体招募。他们说只要我去,就放过我肚子里这个。我去了之后,他们又说——把你大女儿也带来。否则协议作废。”

“你带来了吗?”

纪芸低下头。她的手指攥紧腹部的衣料。

“带来了。”

谢空沉默了。他的后背还在渗血,但疼痛在这一刻被更大的东西盖过了。

“所以他们拿你女儿威胁你?”

“不是威胁。是交易。”纪芸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用我的遗响换她不被压榨。但他们没说换多久。三年。三年后协议到期,她也会被送进农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在协议到期前,撕裂浮隙的梦境。”

谢空没有说话。他烧得神志不清,但他记住了这句话。在未来的二十年里,这句话会成为他手臂上最深的那个刻字的注脚。

纪芸站起来。她看了看天色——浮空城的方向,几艘飞舟正在下降,情感农场的标志在夕阳下反射着冷光。她的时间不多了。

“等你退烧了,往东走。废墟区东边有一个叫陈铭远的人,他会帮你藏身。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谢空手里,“这个,帮我保管。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能看见丝线的女孩,把这个给她。”

“你为什么不自己给她?”

纪芸没有回答。她把手腕上的袖子拽下来,遮住那圈已经开始形成的勒痕——金属环日复一日摩擦留下的。她没有回头,走向那几艘飞舟。

谢空打开布包。里面是一绺灰白色的头发,用红绳扎着,还有一枚暖黄色的光点——不是遗响,是别的什么。是纪芸从自己体内分离出来的、最小最小的一片梦境碎片。

她留给女儿的遗物。

记忆结束了。纪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谢空坐在她对面,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重的什么。他把遗响瓶拿出来,倒出一丝银白色的雾气,抹在自己手臂上。那里又多了一道新鲜的裂痕——不是皮肤裂开,是丝线断裂后留下的痕迹,在皮肤下面,像一道没有血的伤口。

“第三次破梦之后,我就不能再进入这段记忆了。”他说,“每次进来,代价都在涨。今天这段记忆又烧掉了一小部分——她给我包扎的那段已经模糊了。我只记得她当时在笑,但记不清笑的样子。”

“为什么让我看这个?”

“因为你是她女儿。你有权知道她是怎么被拖进农场的。”谢空收起遗响瓶,“也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你母亲的碎片不在农场。在你体内。温衡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体内的碎片。那碎片里有浮隙的本源,可以直接唤醒浮隙。你母亲当年撕裂浮隙时,无意间触碰到了心脏。碎片反噬,她的遗响被抽走,但在最后一刻,她把一块碎片转移给了腹中的你。”

“所以我的视觉——”

“不是遗响。是浮隙的本源碎片给你的能力。你天生就能看见世界的丝线,因为你就是世界的一部分。”

纪遥按住胸口。那团琥珀色的光正在跳动,比任何时候都更暖,更重。原来那不是母亲的遗响。是母亲从浮隙心脏上撕下来的一片梦境。她带着它活了十七年,以为那是母亲留下的纪念品。但那其实是母亲未完成的任务。

“如果温衡拿到碎片——”

“浮隙会在一瞬间完全苏醒。梦境崩塌,所有人抹除。”谢空说,“你母亲用命换来的东西,不是为了让它变成温衡的武器。”

纪遥沉默了很久。鹿笙在她身边画画,炭笔沙沙地响。画上是一个女人站在山坡上,身后是夕阳,身前是浮空城的阴影。她的一只手腕上有一圈勒痕,另一只手按着隆起的腹部。她的脸被画得很模糊——因为谢空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

鹿笙在旁边写:“她好看。”

纪遥伸手摸了摸画上母亲的脸。炭笔的粉末沾在她指尖上,像灰,又像遗响消散后留下的残渣。

“明天的训练,是实践。”谢空站起来,把斗篷重新披上,“你扯断征收官一根线,代价是五根。但如果你学会把代价转移给我,代价就是零。代价我来付。”

“你的记忆已经——”

“已经没多少了。正因如此,更该用在值得的地方。”他背对着纪遥,“你母亲救过我。我欠她一条命。如果这片手臂上的空白还不够还,那就用剩下的。”

他走向营地的方向,走出几步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仇霜是你妹妹。温衡让她三天内把你带到情感农场。她会来。她不得不来——温衡手里有她的把柄。”

“什么把柄?”

“你。”谢空没有回头,“温衡说如果她不去,就把你抽到只剩碎片。她不是为了温衡来抓你。她是来见你最后一面——在温衡动手之前。”

他的身影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鹿笙在纪遥手心画了一个问号。纪遥握住她的手。

“明天去铁塔。见沈听。”

“然后呢?”

纪遥看着远处那座黑暗的塔。它在夜空中沉默着,像一个守着秘密太久的人。

“然后我去见仇霜。她是我妹妹。我不能让她一个人站在温衡那边。”

鹿笙画了一颗心。心的左边涂成黑色,右边涂成白色。中间连着一根线。

纪遥把画收进怀里,和母亲留下的温度放在一起。

夜里,她又一次梦见那个画面。

年轻女人抱着两个婴儿,一个灰白头发,一个黑色短发。但这回梦境比以往更长。女人抱着婴儿走到一扇门前,门上有浮空城的徽章——那只闭着的眼睛。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在动。

纪遥听清了那句话。

“霜儿。妈妈没有不要你。妈妈只是把你藏在最恨的地方。”

然后女人把黑色短发的婴儿放在门阶上,转身跑入黑暗中。她的手腕上,金属环的勒痕正渗出细密的血珠。每一滴落在地上,都变成一颗琥珀色的光点。

门开了。一只修长的、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手伸出来,把婴儿抱走了。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刻着“温”字的戒指。

纪遥猛然惊醒。

帐篷外,天还没亮。铭记仪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记得陈铭远。”

“我记得鹿笙。”

“我记得老葛。”

“我记得纪遥。”

她按住胸口。琥珀色的光正在发烫。在那一小片被母亲撕下来、藏在女儿体内十七年的梦境碎片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不是浮隙。是比浮隙更古老的、被母亲用命换来的东西。

一个答案。

或者说,一个提问。

——如果有一种办法,可以让所有人都不再需要“被记住”才能活,你会去做吗?

——哪怕代价是没有人会知道是你做的?

母亲的声音。十七年前问过一次。没有得到回答。

纪遥闭上眼睛。

“我会。”

光团停止了跳动。安静了片刻,然后继续跳动,比以往更稳,更沉。

帐篷外,夜色中,一道身影正从浮空城的方向降落。黑发少女站在飞舟甲板上,左手拇指摩擦着掌心那道旧疤。她的暗袋里有一块绣着“遥”和“霜”的旧布片,一绺灰白色的头发,和一把开启情感农场所有牢笼的钥匙。

那是仇霜。

她没有带征收队。今夜,她是一个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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