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安静了片刻。鹿笙翻开新画纸，开始画今天的第一幅画——一个穿灰布旧衣的人影站在公示牌前，用手指蘸炭灰写字。他的布包搁在脚边，包口露出一角糯米纸。画角一行字：“商陆。前掮客。现名册登记员。”

纪遥看着那幅画，把铁盒里那张翻面的纸条、银牌落在粗纸上的脆响、鹿笙笔下那个蘸炭灰写字的人影，一一存进遗响瓶。瓶子里又亮了一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淡金色从手掌蔓延到了手腕。她能看到自己的手腕轮廓了，像一层极薄的金箔贴在皮肤表面。

那天傍晚，念读会开始之前，仇霜像往常一样站在公示牌前翻看当天的收缴清单和情报条。她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准备合上，忽然又翻开，盯着中间某一行看了几秒。

“商陆的银戒熔了。今早有人看见他出城，往北走了。”她把情报条折好放进暗袋，“他没有佣金的遗响储备，没有契约保护，一个人在边远聚落走不了太远。废墟区最北的聚落是落尘沟——以前是谢空师父的老营。”她顿了顿，“如果商陆去那里，他会碰到一个人。一个同样没有遗响、没有名字、但还在帮别人登记名字的人。”

她指的是谢空那位被抹掉名字的师父。在之前的档案整理里，他们找到了他的线索——他一直在最偏远的聚落隐姓埋名，用最笨的办法挨家挨户敲门，问“你们这里有没有被遗忘的人”。他没有名册，没有档案，没有掮客银戒。他只有一截炭笔和一本用树皮订成的本子。

纪遥在公示牌边缘轻轻按了一下。铁皮凹下去一个极浅的指印。仇霜看着那个指印，点了点头。她翻开名册最后一页，在“纪遥”旁边又写了一笔——不是划掉，不是更新，是在“归”字下面加了一横。

念读会开始，仇霜今晚没有从第一卷念起。她先念了段奕——不是念他的编号和抹除日期，是念了他哥哥今天早上在公示牌上写的那几个字。“段奕。我弟弟。”她把商陆蘸炭灰写的原话举起来给广场上看，然后翻到名册附录，把沈听送来的那块银牌钉在段奕名册页旁边。银牌在荧光苔的淡绿光下泛着极淡的白光。接着她念了苏荇——念了她遗留物品清单里新增的一项：“一盒糖。赠予者：商陆。”最后她翻开名册附录里的一页，念出了商陆的名字。

广场上的人对商陆这个名字已经不算陌生了。前几夜他还在通缉名单上——“温衡残余势力”“职务契约持有人”“佣金遗响赃物持有者”。现在仇霜念出的不再是这些标签。她念道：“商陆。前掮客公会注册会员。原温衡职务契约乙方。已于今晨自行解除全部契约，归还佣金遗响，熔毁银戒。现为回音城公共记忆档案边远聚落登记员。”她把这一页举起来，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翻自己手里的名册——找到“商陆”那一页，把“温衡的合作者”划掉，在旁边写上“苏荇的糖”。

纪遥站在人群最后面。她感觉到胸口那颗种子又抽了一片芽——不是凝形的前兆，是别的东西。她把今晚念读会上“温衡的合作者”被集体划掉的那个瞬间存进遗响瓶。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淡金色从手腕蔓延到了前臂。现在她能看到自己整条小臂的轮廓了，像一层薄薄的金色水膜裹在皮肤外面。她的手指边缘那道亮边已经稳定成了一道极细的金线，不再随光线变化忽明忽暗，而是实实在在地勾勒出每一根手指的形状。

她把手指按在公示牌上。铁皮轻轻凹下去，留下一个完整的五指印。

念读会散场后，仇霜靠在灯柱上，拇指摩擦掌心的频率又慢了一拍。她看着公示牌上那个五指印。纪遥上次在公示牌上按指印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不仔细看以为是铁皮热胀冷缩。现在那个指印的边缘清晰得能数出指纹的弧度。

“明天念读会，”仇霜对着那根灯柱旁边的空气说，“你的名字还是在最后一页。不过谢空最近总在念你的名字——他不记得你是谁，但他记得手背上那颗星。他说风里有东西，暖的。”她把名册合上，“他可能比我先看到你。”

纪遥在灯柱上画了一个钩。然后她朝谢空常坐的那块混凝土空地走去。谢空还没有睡，坐在混凝土块上，膝盖上摊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旧皮革——他今天在营地帮年轻铭记者修鞋，老葛那双破鞋的鞋底已经补了第三层，他还在补。他不记得这双鞋是谁的，但他每次补鞋都会坐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像是在等某个每次训练都会迟到的人。

纪遥在他旁边坐下。谢空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没有人，但他手背上那颗星的图案忽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风又来了。”他说，然后继续补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