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从灯塔窗口能看到茶垄。十三朵,全开了。”沈听把茶杯放下,从窗台上拿起那盏小油灯——不是被商陆带走的那盏,也不是备用那盏,是新的,鹿笙用旧铁片做的,灯盏上刻着一朵花,花瓣六片,花蕊细细的。“鹿笙做的。她说灯要配花。”
纪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回甘在舌面上慢慢化开,和花蜜的味道一样,但更淡,更长。她把杯底剩的一点茶倒在窗台上的陶罐里,罐子里的茶渣已经攒了大半罐,混着几片干枯的花瓣和一小截断掉的炭笔。
“灰原的墙上的芽,也会开花吗?”她问。
沈听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北边。灰原的方向,银白草的花已经谢了,草尖上顶着细小的种子,风一吹就散。“不知道。但根连上了。这边的花开了,那边的根能感觉到。”
傍晚,念读会之前,仇霜站在公示牌前,把那十三朵花的名字念了一遍。她念到“隐”时,把手里的名册举高,让所有人看到那页备注。“隐。没有姓。八岁。爱折纸鹤。遗响被拍卖。今天开花了。白色的。”她念完之后,把一瓣从茶垄捡来的隐的花瓣贴在名册附录里。花瓣很小,薄得透明,贴在纸上看不清形状,但她用手指把花瓣的边缘压平,花瓣的轮廓就显出来了——六片,边缘圆润,像一只小小的手掌。
念到“芽芽”时,广场上有人举手。芽芽自己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捧着那朵粉色的小花——不是摘的,是花自己落了,落在坑面上,她捡起来的。她把花举高,让所有人看到。
“我的花。粉色的。妈妈说粉色好看。”她把花放回手心里,花瓣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像一只刚学飞的小蝴蝶。
念读会散场后,纪遥没有去灯塔。她走到茶垄旁边,蹲在那一排花前。月光照在花瓣上,十三朵花的颜色在月光下都变成了银白色,分不出谁是谁。但她知道哪朵是母亲的——淡金色的那朵,在月光下会变成银白色,但花蕊还是金色的,像一小团火。
她把手指按在母亲的花瓣上。花瓣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和梦里母亲手指的温度一样。
“妈。你开花了。淡金色的。”她说。
没有人回答她。但夜风吹过茶垄,十三朵花同时晃了一下,花粉扬起来,在月光里一闪一闪,像无数细小的星星。
她站起来,走回帐篷。老葛的鞋还在,鞋尖朝着帐篷口。陈铭远今天在鞋旁边放了一小束野花——紫色的,和茶垄旁苏荇的花一个颜色。她把野花从鞋旁边拿起来,走到茶垄旁边,放在芽芽的坑边。那里已经放了很多束野花,新鲜的、蔫的、干枯的,全堆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花冢。
她蹲下来,把新放的野花和旧的花并排摆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帐篷,躺下来。帐篷顶的老葛补的针脚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她盯着那些针脚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今夜她没有做梦。但她听到风吹过茶垄的声音,花瓣落地的声音,花粉扬起来在月光里闪烁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很轻,很轻,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了一句话。她没有听清那句话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花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