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之书》。纪遥写的。四百多页。从老葛到灰原的骨片,都在里面。以后放在公示牌下面,谁都能翻。”她把书从纪遥手里接过来,放在公示牌下面的搁板上,和名册并排。两本书挨在一起,一本厚一本薄,一本旧一本新。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荧光苔的淡绿光照在书的封面上,照在那只捧着许多丝线的手上。有人走过来,蹲下,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回原处。又有人走过来,翻了几页,也合上。一个接一个,没有人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翻到最后一页时,翻纸声停了。那一页只有一行字——“我叫纪遥。我生于废墟区,长于互助会。我爱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爱过。我不再害怕被遗忘。”
念读会散场后,纪遥没有去灯塔。她坐在公示牌下面的石阶上,面前是那本《无名之书》。仇霜从公示牌后面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你写完了。”仇霜说。
“写完了。”
“还会写新的吗?”
“会。只要还有人没被记住,就一直写。”
仇霜没有接话。她从暗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纪遥。干粮是陈铭远烤的,咸的那批,硬得能磕掉牙,但扛饿。纪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碎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石阶上。
“你掉渣了。”仇霜说。
纪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左嘴角,然后右嘴角。先左后右。
“你擦嘴还是先左后右。”
“习惯了。”
两个人把干粮吃完。仇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还来念读会。你的名字还在最后一页。每天念一遍,不会丢。”
纪遥把那半块干粮的最后一口咽下去,站起来。“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回帐篷。老葛的鞋还在,鞋尖朝着帐篷口。陈铭远今天在鞋旁边放了一小束野花——紫色的,和苏荇的花一个颜色。她把野花从鞋旁边拿起来,插进画架旁边的瓶子里。瓶子里的花已经换过很多轮了,新鲜的、蔫的、干枯的,只有最新那束是紫色的,其他的都褪成了灰白色。
她躺下来,看着帐篷顶。老葛补的那些针脚还在,线是深灰色的,和帆布的颜色几乎分不出界限。她盯着那些针脚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今夜她没有做梦,但她听到了风吹过茶垄的声音,听到了花瓣落地的声音,听到了碎石带深处那口井的水在地下流动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很轻,很轻,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呼吸。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