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瑾。”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稳，甚至比一年前更冷，更听不出波澜，“小姐让我来接你。”随后，他转向程意和夏言朝，微微颔首，礼节周到却疏离：“程小姐，夏少爷，辛苦了。车已在外面等候。”

平静无波的语气，公事公办的态度，好像他们只是主家和被派来的司机。仿佛一堵透明的墙隔绝了喧嚣与炽热的目光。

夏言朝刚想说话，一个人显然快他一步。

温瑾敛了神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寒冷的眼眸中带着明显的嘲弄：“呵~难为顾大忙人百忙之中还记着我这号人，专程来接，真是，辛苦了~”

得，这小祖宗又生气了。

这话里的刺太过明显，程意和夏言朝息了声，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闭上嘴。夏言朝甚至贴心取过少爷肩上的包，避免影响了气势。

顾念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的刺扎到了神经末梢，但随即被更深的冷漠压了下去。他只是伸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温瑾手中的行李箱拉杆，以及他随意搭在臂弯上的外套。

“应该的。”他回答得简明扼要，目光落在温瑾略显单薄的衬衫上，“平都最近降温了，注意保暖。车在外面，走吧。”

他又向那两位道别：“我们先走了，你们也注意安全。最近天气多变。”

“成。”/“知道了。”

顾念和两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告辞，说完推着行李，转身在前引路。

这种对自己的全然包容、对他人的礼貌关心。甚至可以说是无视他情绪的挑衅态度，让温瑾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更堵了。

他盯着顾念的背影，那人肩背挺直，步伐从容，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扛住。一年不见，他似乎更高了点。

温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最起码不能在这里和他吵。他和后面两位看戏的道了别，迈步跟了上去，却又刻意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程意和夏言朝两人互视一眼，在对方眼中都看见了藏不住的笑意。

程意把那只Kelly取回：“呐~瞧，还得是念念治得了他。人就这么一冷脸，温少爷就吃了炮仗一样。”

“可不是嘛……晴姐这招高啊。不然这位爷指不定又琢磨什么幺蛾子呢。”

“温老爷子当初把他们分开……结果，他跑东跑西就是不着家。也就消停一年多，这禁令又给撤了。回头徐教授得吹胡子瞪眼，说我们念念不务正业了。”程意不住为顾念以后的日子感到同情。

“往后，念哥的的日子可又热闹啰~”

双方聊着聊着，一条消息弹出，是一条语音。

“程意……我到了。”一个男声，听起来有些许冷感。紧接着发过来的是一个定位，和又一份邮件。

“走吧，陈大小姐。护送您去见您家那位。”夏言朝显然也听见了那条语音，自然拉着她的行李箱，往前走着。

“……”

程意白了人一眼，跟上又打开了那份邮件，一瞬的惊讶又迅速被惊喜包裹。

程意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夏言朝！姐明天就去扯证了！”

“啊……你终于也疯了？”

——

车门被拉开，关上！

温瑾坐进顾念开来那辆黑色SQ7的副驾，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力道不大，却足以表达不满。

车内空间密闭，只剩下他们两人。淡淡的车载香薰味道里，隐约夹杂着一丝消毒水的清冽气息，是顾念身上的。

温瑾靠在椅背里，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抿着唇不说话。

顾念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冷峻，眼底似乎还有点青色阴影，显然是前天晚上熬了夜。等车子平稳地驶上高速，他才打破了沉默：“那边情况顺利吗？”

“就那样，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温瑾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又是一阵沉默。

温瑾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他讨厌这种沉默。他忍不住又转过头，目光落在顾念握着方向盘的左手上。手腕清瘦，骨节分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他最终没忍住，先开了口，语气试图放得随意，却还是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控诉：“我听姐说，项目进展很顺利？你什么时候从江城回来的？都不和我说一声。”

顾念的视线依旧平稳落在前方道路，但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半个月前，”他答道，声音听不出波澜，“项目告一段落。”

“比在我这儿还忙？”温瑾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像抱怨，太像指责，太像暴露了他的在意。

果然，顾念似乎顿了一下，才回答：“性质不同。”

又是这种四平八稳的答案！

温瑾心头火起，那股想要撕破对方冷静面具的冲动再次涌上来。他忽然倾身过去，整个人凑到顾念旁边，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甜腻：“是吗？那……是忙着上课，还是忙着……应付那些跟你打听联系方式的学姐学妹？”

方向盘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车辆瞬间恢复平稳。

顾念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秒。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骨节微微泛白。但他没有推开温瑾，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是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你不要闹小孩子脾气……”

车内昏暗的光线下，能看清他耳廓似乎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红晕，但速度太快，让人怀疑是窗外的路灯晃过的错觉。

温瑾没退，他眼帘低垂，语气透露出满溢的委屈，“顾念，你对小时候的我比现在好多了……那个时候，你从来不会拒绝我。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温瑾，”顾念的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坐好，不安全……好不好。”

温瑾的心脏却因为那熟悉的话语和他耳廓可能存在的红晕，剧烈地跳动起来。

看，他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这个认知像一簇小火苗，瞬间燎原，烧得他心头滚烫。那积压了近一年的分离焦虑和不满，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转化成了更加强烈的、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确认的渴望。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又靠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过顾念的耳垂，声音带着蛊惑般的轻笑：“怕什么？念哥的车技，不是很好吗？”

顾念的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瞬，他没有回答，只是扫了一眼后视镜，沉默地加快了车速。

黑色SQ7如同离弦之箭，稳稳地划破夜色，驶向平都的万家灯火。

车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车窗内是无声蔓延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暧昧与拉扯。

温瑾终于心满意足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带着点胜利意味的弧度。他重新看向窗外，感觉平都夜晚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没那么令人烦躁了。

最起码，他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