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速让李霞确认律师函内容,条分缕析地指导她如何收集证据,并明确了争取抚养权的有利条件和费用方案。事情很快谈完,条理清晰,方案明确。
李霞千恩万谢地先行离开。包间门合上,只剩顾念和楚以清。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弥漫着一种不同于方才处理法律事务的、更沉重的静谧。
楚以清并未立刻起身。他慢条斯理地端起已然微凉的咖啡,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透过镜片,重新落在顾念身上。之前的公事公办褪去,染上了一层更深沉、更私人化的审视。
“顾同学,”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李女士的事,你出手相助,是出于……某种感同身受吗?”
顾念抬起眼,安静的迎上了他的目光,黑色的瞳孔里静默无波,没有回答。
楚以清似乎本就不期待答案。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更倾向于交谈和透露秘密的姿态。
“感谢你对我弟的容忍,那小子可以活到现在也不容易。于公于私,我想我都该再多尽一份心。所以,有些超出本次委托范围、但我认为你有权知道的事情……”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述,“关于你父亲,许心先生的真正死因,以及当年‘创生’崩塌的另一种真相。”
“周永明。”顾念的声音低沉沙哑,这不是疑问,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确认的陈述。
“是他。”楚以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似乎对顾念的直白和了然并不意外。“官方的结论是携款潜逃,意外自责。但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指向了一个更残酷的版本。”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那是将一块块冰冷的巨石投入死寂的潭水:“你的父亲,是一位真正有良知和底线的科学家。他最先发现了那项研究被刻意隐瞒的、可怕的成瘾性副作用,坚持要修正甚至彻底销毁项目。而周永明,则企图利用这一点,与某个国际犯罪组织合作,牟取暴利。”
顾念放在桌下的手无声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激烈的争执中,”楚以清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却清晰得如同冰锥刺入耳膜,“周永明失手……杀害了你的父亲。随后,他伪造了意外现场,卷走了最核心的数据,潜逃海外。”
空气死寂。
窗外的车流声仿佛被无限拉远。
顾念的呼吸几不可查地停滞了一瞬。
那些深埋于童年噩梦的碎片、母亲破碎的哭喊与呓语,终于在十几年后,由一个冷静权威的声音,拼凑成了血淋淋的完整真相。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愤怒缓慢地自心底蔓延开来,却被他死死摁在原地。
楚以清的目光锐利,继续施加压力:“如今他在境外某些势力的庇护下,混得风生水起。但他当年带走的数据在争执中部分损毁,始终无法完美复原。而现在,”他顿了顿,重点强调,“你继承了你父亲的遗志,在徐行之教授门下进行的研究,其成果……恰好对他无法复原的那部分数据,有着关键性的启发,甚至可能是……完美的替代。”
“所以,他既需要我的数据,也恐惧我的存在。”顾念抬眼,眸中那片沉静的冰湖之下,似有幽暗的火光无声燃烧。
之前的跟踪和袭击,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非常准确。”楚以清颔首,表情凝重,“顾念,你现在是他眼中必须得到的钥匙,也是必须拔除的钉子。你的处境,极其危险。”
包间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顾念垂着眼,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父亲的冤屈、母亲的疯癫、自己颠沛流离的童年……以及此刻手中握着的、父亲未竟的研究。
所有线索最终拧成一股,指向了一个清晰的终点。
良久,他抬起头,眼神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冷冽,只是深处那簇沉默的火苗燃烧得更为炽烈,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漠然,“这样反而更简单。我的安全本身,就是最好的诱饵。我只需要一个保证——”他目光如炬,锁定楚以清,“无论我发生任何事,我母亲必须绝对安全。这是唯一的条件。”
楚以清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混合着震惊与不赞同的愠怒:“顾念!这太冒险了!这几乎是……”
“这是最优解,楚先生。”顾念恢复冷静打断他,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从被温家带走的那天起,人生就只剩下两个意义:报答恩情,和等待这一刻。现在前者……变得复杂,”他眼前却突然闪过温瑾在烟火下笑着说“我知道答案”的脸,语气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但迅速恢复,“但后者,从未改变。”
温瑾,这个他下意识回避掉的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处理,无论自己结局如何,这道光不能熄灭……
“……我明白了。”楚以清最终沉重地点头,他深深看了顾念一眼,仿佛想穿透那层冰冷的外壳,看到里面那个伤痕累累却决意赴死的灵魂。
他想起了林乐时的评价——“这孩子,有极重的自毁倾向。”
此刻他觉得还需要加上一句——他并非倾向自毁,而是根本无惧毁灭。
甚至,可能在期待着以某种方式,与过去的幽灵同归于尽。
电话铃声再次尖锐响起,催命一般。楚以清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保持联系,顾同学。万事……小心。有需要的,你可以和小宁说,他很在乎你这个朋友。”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郑重。
“……好,谢谢。”
楚以清步履匆匆地离开。包间内,只剩下顾念一人。
他独自坐在咖啡馆里,面前的咖啡早已冷透,色泽浑浊,如同他无法见底的未来。
窗外阳光正好,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再也照不进他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