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心”是他父亲许心。
顾念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感汹涌而上。他安静地听着,目光柔和地落在母亲和那只代表着自己的玩偶上。
“嗯,很乖。”他配合地点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极柔,仿佛怕惊醒了玩偶,也怕惊碎了母亲这片刻的安宁。
顾今禾似乎满意了,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兔子,哼起一段破碎不成调、却依稀能辨出是摇篮曲的旋律。哼了一会儿,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顾念,那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喜悦和一丝等待夸奖的意味:
“阿心,你知道吗?念念今天在幼儿园可乖了,老师奖励了他一朵小红花呢!”
她微微倾身,笑容灿烂得如同少女,带着某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他放学的时候,告诉我,老师问他们长大要做什么,他说长大后,要像爸爸一样,当个很厉害很厉害的科学家,去帮助好多好多人。我们念念一定会成为和爸爸一样厉害的人,对不对。”
顾念的呼吸微微一停滞。
这几个简单到近乎朴素的词语,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早已生锈、被他刻意遗忘在角落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又像一道无形却坚韧的锁链,瞬间串联起他过往人生中许多看似孤立的节点。
“对。念念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的。”他的声音有些涩。
“但是,他现在一点又不厉害。我跟你说,上一次我让妈去接他,他回来的时候拿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糖画……看见我,还躲。和他说不可以总是缠着奶奶要买糖吃……他就哄我说,妈妈尝尝,很甜和妈妈一样甜……和你一个德行,就知道嘴甜!欺负我不会生气!”
顾念禾的笑容很甜,她的眉眼弯弯,让那双没有攻击力的眉眼显然更加柔和,虚幻。
“那确实很甜……”
那是记忆中最甜的糖……
在他模糊童年记忆里,总是穿着干净白大褂的温暖身影;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温柔眼睛;那双曾经握着他的小手,变出五颜六色糖果的掌心;还有那句或许被父亲当作戏言、却被他懵懂记下的期盼……
他的私心有很多……
自己选择,或许有是出于温家的安排,出于对温瑾健康状况考虑的一种延伸责任,以及理智权衡下最适合报恩的道路。
顾念一直知道,自己之于温家,是一个需要偿还恩情的“外人”,一个被赋予了明确职责的“附属品”。
他的价值在于“守护”和“回报”。
但他最初,最一开始的私心,只是想在母亲这片破碎却执着的世界里,去理出一条清晰又平坦的路。不再那么痛苦……
他看着母亲那双清澈却映不出现实倒影的眼睛,看着她怀中那只被小心翼翼呵护着的、代表着自己的玩偶,一股巨大而复杂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视线模糊了一瞬又缓缓清晰,眼眶不受控制地阵阵发热。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母亲纯粹的视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静静地听着母亲断断续续、语序混乱地讲述着“念念”和“阿心”那些只存在于她脑海中的、温馨而永不褪色的日常幻影。
仿佛那还是他快遗忘的岁月,他还在窗口等待着父亲的归来。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温柔地拉长,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变得仁慈,愿意为他们停留。
直到探视时间结束的铃声轻柔响起,如同一个温柔的提醒,将顾念从这交织着伤痛与温暖的凝滞时空中唤醒。
“妈妈,”他起身,动作极其轻柔地拥抱了一下母亲单薄得令人心碎的身体,在她耳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很想你。我下次再来看你。好不好。”
他终究没有纠正她的称呼。
“好!阿心,我和念念等你回来!”
顾今禾乖巧地点头,依旧全心全意地抱着她的兔子玩偶,脸上挂着满足而虚幻的笑容,朝他挥挥手,眼神纯粹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好。”
。
“顾女士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那是一句轻轻的安慰。
李霞走出,她看着依靠在墙的顾念,长廊冷白的光照下,他的头颅垂落,细软的黑发掩盖住他的眉眼,模糊了表情,他似乎揉了揉眉心,有些颓然和迷茫。
“我知道,您辛苦了。她现在不排斥我了,她也不恨我了……”他深呼了口气,手被放入口袋,摸索一下,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压了压眉,声音低低的,没有什么起伏,又没有什么情绪。
李霞不知道怎么安慰,“没有母亲会恨自己孩子的,小念……你妈妈只是记不太清了。”
他的眼睛还在望着那扇门内,黄昏的暖阳撒下,女人正在和怀里的娃娃说这悄悄话。也许她有过很多次这样的时光,她的期盼仿佛滔滔不绝。
“嗯……她记不得了。确实也挺好的……”
何必记得那些呢……
她期待着明天,期待着和丈夫一起看着孩子长大,期待着未来无数的美好。如果她不醒过来,那么她就可以拥有了。
“还要麻烦您,李阿姨。如果妈妈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找我。我先回去了。”他直起身,真诚道谢。
“哪里的话,我这烂摊子事情才真的是要谢谢你。”
——
长长的过道,冷白灯光落下,这里仿佛被时间遗弃。
走出疗养院大楼,橙黄的夕阳有些刺眼。顾念站在空旷的庭院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与母亲的短暂相处,像一次心灵的镇痛,撕开又重组一次混乱的思绪。
暂时抚平遗忘那些尖锐的痛楚,但更深层的迷茫和沉重依旧存在。
他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返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