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瑾……我是你的什么?”
这句话太过平静,仿佛不是在问他而是问自己。
“从阿姨带我回去,到现在。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他在思考,在疑问,在确认着这份感情,这份关系,“是你的哥哥?你的朋友?还是一个,你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佣人?”
他的语气起伏不大,字句却一点点加重。
他墨色的眼瞳如同黑夜,暗沉无光,没有焦点,没有波澜。
“顾念……”温瑾有些卡壳,似乎没料到顾念会在这个当口,用这样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问出这样一个诛心的问题。
他眼中的怒火和强势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得滞了一瞬。
“是什么?”顾念却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那些积压了十几年、从未宣之于口的委屈、迷茫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温瑾的心上。
“是你六岁时被带回家的玩具?是你失去母亲后,可以紧紧抓住、汲取温暖的安慰剂?还是你被绑架后,必须寸步不离守着你、确保你绝对安全的保镖?”
他微微偏头,露出颈侧那刺眼的纱布,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苦涩的弧度:“或者,现在又多了一个用途——一个足够听话、任由你使唤摆布的假恋人?”
“顾念!”温瑾厉声打断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顾念话语里那浓重的自我贬低和绝望感让他心惊肉跳,“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吗?”顾念抬眼看他,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苦,“温瑾,你告诉我,不是这样吗?”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象:“你对我好,我知道。温家对我有恩,我铭记在心,用命还都不够。所以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去做。陪着你,守着你,纵容你……甚至现在你要介入这件事,用你的方式‘保护’我,我都无法拒绝。”
“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顾念猛地抬头看向温瑾,乌黑的眼眸里满是委屈,泪痕滑过脸颊,声音嘶哑,“因为在你温少爷的世界里,只有你‘需要’我知道,从来没有我‘想要’告诉你!连我的恐惧,都要先经过你的批准吗?!”
“温瑾,”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你有没有问过我一次,我愿不愿意?我害不害怕?我累不累?”
“你只是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会一直在那里。就像你房间里的那盏灯,只要你想,它就必须亮着。你习惯了它的存在,甚至喜欢它的光亮,但你从来不会去想,那盏灯自己想不想亮,它会不会也有烧坏、撑不住的一天!”
“我不是你养的宠物!”顾念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却迅速被他咬紧牙关压了下去,只剩下更加冰冷的倔强,“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会痛,会怕,会……厌倦永远活在‘温家恩情’和‘你的需要’里……”
对不起!
他知道,这种说法很自私。
这只是一味的发泄和指责,他不应该这样,但是他到底只是一个人,人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一意孤行,又以自我为中心。
本质上,他和温瑾没有区别。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着温瑾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失血的脸色,低下头不再看,继续用着残忍的一字一句地去剖开自己,也刺伤对方:“是,我是不告诉你。因为我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因为从我到温家的第一天起,我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我的感受不重要,满足你的需求、报答温家的恩情,才是我存在的意义!”
“你说动你就是动你?呵……”顾念低低地笑了一声,充满了自嘲,“那如果动了我呢?如果今天刘志远的那一针真的扎进去了呢?如果我明天就因为‘意外’死在了实验室里呢?温瑾,你会怎么样?难过一阵子?然后呢?然后是不是,还会有下一个‘顾念’被送到你身边,继续扮演好这个角色?!”
“你闭嘴!”温瑾猛地伸手,似乎想捂住他的嘴,手指却在碰到他之前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只能狠狠攥紧!
车内陷入一种可怕的死寂。
温瑾胸膛剧烈起伏,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不是气的,而是被那句“下一个顾念”狠狠刺穿了心脏,一种灭顶般的恐慌和疼痛瞬间攫住了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念。
不像平时那样沉默顺从,也不像偶尔被逼急了的冷淡回避,而是一种彻底的、绝望的、带着自毁倾向的爆发。
仿佛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在这一刻,铮然断裂。
自暴自弃,刻薄又锋利,伤人伤己。
“没有……”温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脆弱,“没有什么下一个……从来就只有你!只能是你!”
他试图抓住顾念的手,却被顾念猛地甩开。
“是吗?”顾念看着他,眼神空洞而疲惫,“可是温瑾,我累了。对不起……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这句平静到极致的话,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有力量,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温瑾心上。
温瑾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顾念苍白脸上的疲惫,看着他颈间刺眼的纱布,看着他眼中那片死寂的灰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所以为的“拥有”,他惯常的“索取”和“掌控”,正在一点点地将这个人推向崩溃的边缘。
他一直觉得顾念是他的磐石,是他的安全港,却忘了磐石也会被风化,安全港也需要休憩。
他不是不懂,只是习惯了被给予,从未想过给予的人也会力竭。
一场激烈的争吵,最终以顾念精疲力尽的坦白和温瑾措手不及的恐慌而告终。车内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彼此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温瑾所有强硬的、霸道的宣告,在那句“我累了”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第一次,在顾念面前,失去了所有语言。
车子在寂静中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