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写的是艾利夫。巴。塔。萨。
那是她认识的第一串字母。
她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半页,没有写完。那是她自己编的一个故事,讲一只骆驼在沙漠里迷了路,遇到了一个会说话的石头。故事只写了一半,骆驼刚刚听到石头开口说话,还不知道石头要说什么。
她盯着那半页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本子放回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重新埋进墙根下面,用沙子盖得严严实实。她把表面拍平,又撒了几片树叶做伪装。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她忽然想起了塔里克说过的那句话。
“渴望是火。火这种东西,压得越紧,炸得越厉害。”
她不知道火会不会被压灭。也许不是所有的火都会炸。有些火,还没来得及烧旺,就被沙子闷住了。没有声响,没有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灭了,变成一缕别人看不见的青烟,散在风里。
但她的手指还记得写字的触感。
干枯的炭棒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很小很小,比蚂蚁走路的声音还要小。但在某些深夜里,她会把它拿出来,放在耳边,听很久。
第二天,一个消息传来。
法里斯一家要搬走了。
谢里夫在东部那边找到了更稳定的活计,那边的局势也稍微安定了一些。他们要搬回去了。
萨阿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帮母亲剥豆子。她的手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剥。她的指甲掐进豆荚的缝里,用力一掰,豆荚裂开,几颗青绿色的豆子滚进盆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继续剥,剥得比刚才更快了,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
法丽达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傍晚的时候,萨阿德对母亲说,她想出去走走。
法丽达看了她很久。
“穿着袍子。”她最后说。
“嗯。”
“不要跑。”
“嗯。”
“天黑之前回来。”
“嗯。”
萨阿德走出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她穿着一身黑袍,沿着巷子往北走。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但穿着袍子走,是完全不同的感觉。袍子的下摆在地上拖曳着,每一步都扬起一小片尘土。她的视野被头巾切割成了一个窄窄的长方形,只能看到正前方的东西。她不能转头——一转头,头巾的位置就会偏。她必须转动整个上半身才能看到侧面。
她走得很慢。但在那个被人限定了的速度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谢里夫家的院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没有人应。她推开一条缝,看到院子里堆满了箱子和包裹。那排薄荷已经被挖起来了,根须上包着湿布,整齐地码在一个木箱旁边。谢里夫太太蹲在屋檐下,正在往一个布袋子里塞东西,她的动作很快,脸上带着收拾行李特有的那种急切。
“萨阿德?”
法里斯从他妈妈身后钻出来。他看到萨阿德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穿着一身黑袍,站在门口,只露出一个苍白的小脸,看起来像是忽然缩小了一圈。
“我们要走了。”法里斯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萨阿德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悲伤,而是某种别扭的、不知该怎么处理的情绪。
“我知道。”
“明天一早就走。”
萨阿德点点头。她从袖子里伸出手,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她从铁皮盒子里拿出来的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她学写字以来写得最长、最完整的一句话。
法里斯接过那张纸,借着院子里油灯的光读了一遍。
纸上写着:谢谢你教会我看这个世界。
他抬起头,看着萨阿德。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那张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你还会学下去吗?”他问。
萨阿德想了想,说:“也许吧。”
她没有告诉法里斯那件事——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父亲生意伙伴的儿子,那些“先定下来”的话。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堵在她喉咙里,但她没有让它们滚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法里斯知道。也许她不想让他走的时候,心里还要装着这些沉重的东西。
“塔里克叔叔在里面。”法里斯朝屋里指了指,“他想见你。”
塔里克坐在屋子里的木板床上。他的行李已经打包好了,一只旧帆布袋靠在墙角,鼓鼓囊囊的。床上的褥子已经卷起来了,只剩一块光秃秃的木板。他坐在木板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写什么东西。油灯放在旁边的地上,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大了好几倍。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萨阿德,笑了。
“你穿这个。”他说,不是问句,也不是感叹,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萨阿德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没有垫子,她就直接坐在了凉凉的泥土地上。黑袍的下摆散开,像一朵开在地上的黑色花。
“我不能跟你学了。”她说。
“我知道。”
“他们会……”她斟酌着措辞,“他们会给我定一门亲事。”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她为此感到有一点点骄傲。她想过无数次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场景,在想象中,她每次都哭了。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她没有哭。也许是那件袍子起了作用——它裹着她,像一层盔甲,虽然这层盔甲本身正是她的枷锁。
塔里克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把油灯往旁边挪了挪,好让光线能照到萨阿德身上。
“萨阿德,”他说,语气和教她字母的时候一模一样——温和,但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东西,“我以前在东边,认识一个女人。她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她家很穷,十三岁就嫁了人,嫁了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那男人打她。打了十年。后来男人死了——谢天谢地,他死得早——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谁都觉得她活不下去了。但她活下来了。不光活下来了,她还开了一间小店铺,卖布。别人说,女人开店,不像话。她说,那就让他们说。”
萨阿德听得很仔细。塔里克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很熟悉,是他念诗的时候才有的。
“你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塔里克问。
萨阿德摇了摇头。
“她会认字。会算账。”塔里克说,“不是别人教的。是她自己偷偷学的。用她弟弟的旧课本,躲在厨房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她后来告诉我,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她每天晚上都要在脑子里默写字母表——艾利夫、巴、塔、萨——一直写,写到睡着。那些字母是她的绳子。她拽着那根绳子,从一口深井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拉了出来。”
他用手指在木板上画了一个符号。
是一竖。
艾利夫。
“很多年以后,”塔里克说,“她的小店变成了两间。然后是三间。她的儿子去了城里的学校读书,女儿也在读。有人问她,你一个寡妇,怎么做到的?她说,因为我识字。识了字,就没有人能骗我了。合同我看得懂,账本我算得清,别人在纸上写什么我都不怕。”
萨阿德的眼睛亮了。那光很微弱,像风里将灭未灭的烛火,但它确实还在。
“我送给你一样东西。”
塔里克从他的帆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用一块旧布仔细地包着。他打开那块布,里面是一本书。
不是上次那本暗红色封面的诗集。这是一本更旧的书,封面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深深的折痕从左上角斜贯到右下角。书脊已经脱线了,书页的边缘磨得毛糙糙的,有些地方还缺了角。但每一页都完好地保存着——没有撕破的,没有涂画的,没有被水泡过的地方。
“这是字典。”塔里克说,把书递过来,“很小的一本。阿拉伯语简明词典。我小时候用的。上面有每一个词的解释。你遇到不认识的词,就去查它。查多了,你的词汇就多了。词汇多了,你就能读更厚的书。读更多的书,你就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萨阿德双手接过那本书。书不沉,但她的双手在发抖。她用指尖翻开封面,看到扉页上印着一行字:阿拉伯语简明词典,第三版。字的下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但仍然清晰:致塔里克,愿你一生与书为伴。
“那是我老师写给我的。”塔里克说,“现在我写给你——萨阿德,愿文字做你的翅膀。”
萨阿德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是把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书的棱角隔着袍子的布料硌在胸口上。
“如果你愿意,”塔里克放低了声音,“等我安顿好了,我可以给你寄书。寄到……寄到镇上邮局,你自己去取。你得找个理由出门,但你自己想办法。我知道你会想到的。”
萨阿德抬起头。
“你真的会寄?”
“以真主的名义。”塔里克举起右手,掌心朝外,“我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
萨阿德忽然觉得,那件黑色的袍子好像松了一点。不是真的松了,扣子还是那几颗扣子,头巾还是那样紧紧地包裹着她的脸。但袍子里面的人——那个被层层布料裹住的人——似乎有了一点活动的空间。
她站起来,把那本字典塞进袍子里。袍子很宽大,她把书贴着身体藏好,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我得走了。”
塔里克点点头。他没有说再见,只是又用手指在木板上画了一竖。
艾利夫。
萨阿德也伸出手,在空气中画了一竖。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屋子。
经过院子的时候,法里斯还站在那。他手里攥着萨阿德给他的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萨阿德出来,他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拍了拍。
“等我到了那边,我给你写信。”他说。
萨阿德笑了一下。隔着那层黑色的头巾,那个笑容很浅很淡,法里斯也许看不清。
“好。”
她推开院门,走进巷子里。
天已经完全黑了。赫拉蒂小镇的夜空很高很阔,星星密密麻麻地缀在上面,像无数颗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石。萨阿德抬起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沿着巷子往家走。她的步子迈得很小——不是那件袍子限制的,而是她刻意压着步子。她想走得慢一点。她想让这条路变得再长一点。
她的手放在袍子里面,按着那本贴在身上的字典。
她能感觉到书脊的棱角,能感觉到纸页随着她的步子微微颤动。那些字在里面,安静地睡着,等待被某双手翻开,被某双眼睛唤醒。
她会做那双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她学会的第一个字母。
艾利夫。
那不是一竖。
那是一个人站直了身体,把手臂垂在两侧,抬起头来的姿势。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法丽达还坐在无花果树下,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补的衣服。油灯放在她脚边,灯火在玻璃罩子里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女儿推门进来。
她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法丽达看着女儿,看着她身上那件过于成熟的黑袍,看着她脸上那种不太对劲的镇定,看着她抱在胸前的那只手——那只手按在腹部,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她没有问。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衣服。针从布料的这一面扎进去,从另一面露出来,带着一根细细的线穿过去。她把线拉紧,那个破口就合上了,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针脚。
“去睡吧。”她说。
萨阿德走进屋里。
娜吉玛和哈迪娅已经睡了。哈姆扎睡在她们中间,四仰八叉地躺着,占据了半张褥子。他的呼吸很均匀,嘴里还含着一根大拇指。
萨阿德把那本字典从袍子里拿出来,藏在了铺盖下面——最靠墙的那个角落,被枕头遮住的位置。她躺下来,侧着身,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从铺盖下面伸进去,摸着书的封面。她的手指摩挲过那道深深的折痕,摩挲过书脊上脱了线的缝线,摩挲过那些磨得毛糙的纸边。
然后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出现了那根绳子。塔里克说的那根绳子。它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垂下来,一端系在井口,另一端垂到黑暗里。她站在井底,伸出手,够到了那根绳子。粗糙的,带着一点潮湿的麻绳,硌在她的掌心里,很实在。
她攥紧它。
然后她在黑暗里,无声地、缓慢地、用了全身的力气,拉了第一下。
井口的亮光,还远得很。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窗外,无花果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着枝叶。那些叶子互相拍打着,像许多只绿色的手掌,在为某个无声的动作打着节拍。
天上的星星还在亮着,一颗一颗,密密麻麻,每一颗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着光。它们不在乎赫拉蒂发生了什么,不在乎一个十岁的女孩今天穿上了什么衣服,不在乎她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但它们照着她。
一整个夜晚,它们都在照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