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婚礼定在三月的第二个星期四。
乌姆·哈希姆说,这是全年最好的日子。她专门去找镇上清真寺的阿訇算过,那天月亮的位置最吉利,星宿的排列也最有利于生育——后一条是她私下里对法丽达说的,用一种压低了的、心照不宣的语气,仿佛在分享一个只属于女人之间的秘密。法丽达听了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正在缝的那件白色嫁衣的针脚又收紧了三分。
那件嫁衣是法丽达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布料是萨米尔从集市上带回来的——一卷白色的缎子,上面印着暗纹的玫瑰图案,在光线下会泛出一种柔和的珠光。在赫拉蒂,白色不是纯洁的象征,而是喜庆的颜色。新娘子穿着白色嫁衣走进丈夫的家门,象征着她带着光明和祝福而来。法丽达缝这件衣服的时候,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白色的缎面上留下了几处几乎看不出来的、被血洇过又洗掉的淡褐色痕迹。
萨阿德被要求试穿了三次。
每一次试穿,乌姆·哈希姆都在场。老太太围着萨阿德转圈,一会儿嫌袖子太宽,一会儿嫌腰身太紧,一会儿嫌裙摆不够长。她指挥法丽达拆了缝、缝了拆,把那件嫁衣改了又改,仿佛她不是在缝一件衣服,而是在雕琢一件将被送上拍卖台的艺术品。
萨阿德穿着那件半成品的嫁衣站在屋子中央,双手垂在两侧,一动不动。那件衣服很沉——缎子本身就重,上面还缀了很多亮片和珠子,是乌姆·哈希姆从自己当年的嫁衣上拆下来缝上去的。那些珠子上还带着几十年前的气息,樟脑丸和旧木头的气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像一个被锁了太久的箱子忽然被打开了。
“转过去。”
萨阿德转过身。
“嗯。”乌姆·哈希姆点了点头,“差不多了。比你妈当年穿的那件好看。你妈那时候太瘦了,撑不起来。”
法丽达蹲在萨阿德脚边,正在整理裙摆的褶皱。她听到这句话,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
萨阿德低头看着母亲的头顶。法丽达的头发从黑色头巾的边缘露出来几缕,已经能看到白发了。那些白发不是成片成片的,而是零零星星地藏在黑发中间,像夜空里偶然出现的几颗星星。萨阿德想伸手去摸摸那些白发,但她的手被嫁衣的袖子裹着,抬不起来。
“好了,脱下来吧。别弄脏了。”乌姆·哈希姆说。
法丽达帮萨阿德把嫁衣脱下来,仔细地叠好,用一块白布包起来,放在柜子的最高一层。那个柜子里还放着娜吉玛的嫁衣——虽然还没有人给她定亲,但嫁衣是早就准备了的,和萨阿德这件一模一样的白色缎子,只是上面的珠子少一些,图案也简单一些。纳伊瓦家的三个女儿,每人都有一件嫁衣。哈迪娅的那件还没有开始做,布料已经买好了,放在柜子最底层,用一张旧报纸裹着。
萨阿德有时候会想,这些嫁衣放在一起的时候,它们会说话吗?娜吉玛的嫁衣会不会对萨阿德的嫁衣说,你比我幸运,你先被穿出去了?哈迪娅的布料会不会对娜吉玛的嫁衣说,等等我,再过几年我就和你们一样了?
她把这个想法写在了纸上,藏在字典里。
距离婚礼还有一个月的时候,纳伊瓦家的院子里发生了一件小事。小到除了萨阿德之外,没有人注意到它。
那天下午,萨阿德蹲在羊圈后面的夹缝里——她花了很长时间才争取到这个机会。乌姆·哈希姆最近忙着筹备婚礼的各项事宜,对她的看管松动了一些。萨阿德对母亲说想去上厕所,然后绕到了羊圈后面,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塞进那道夹缝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夹缝里的空气又闷又潮,带着羊粪和旧瓦罐的气味。她蹲下来,伸手去摸那个藏在瓦罐里的铁皮盒子。手指碰到铁皮的时候,她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她摸到了一种不应该在那里出现的东西。
水。
铁皮盒子周围有一滩水。不多,但足够让她警觉。她把盒子拿出来,发现盒盖的边沿已经生了一圈锈,红色的锈迹像某种缓慢生长的苔藓,正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她打开盒子。
字典还在。
纸张也还在。
但它们都湿了。
字典的封面已经被水泡得变了形,黑色的硬壳翘起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灰黄色的纸板。书页的边缘全部洇开了,有些页粘在了一起,轻轻一扯就能听到纸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那几张她抄满了词汇的纸更是惨不忍睹——铅笔字迹被水泡得模糊不清,有些词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些灰色的阴影,像是字词的鬼魂。
萨阿德跪在夹缝里,双手捧着那本湿透了的字典,一动不动地跪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双手捧着那本被水泡烂的书,像捧着一样死去了的东西。她翻开书页,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都有一些字迹从纸上剥落下来,粘在她的手指上,变成一团灰色的泥。
她翻到夹着那张纸的那一页。那十二个“自由”已经被水冲得只剩最后一个——最后一个“雅”字还残留着一半,像一个人的背影,正在消失。
萨阿德把那张纸拿起来,放到阳光下。阳光穿过湿透的纸面,把那个半个“雅”字照得几乎透明。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夹回字典里,合上书,把书抱在胸前。
她站起来,把铁皮盒子重新藏在瓦罐里,用干沙盖好。然后她走出夹缝,回到院子里,洗了手,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那天晚上,她把字典放在铺盖下面最干燥的地方——她自己的身体下面。她侧躺着,把书垫在褥子底下,用体温一点一点地把它烘干。她能感觉到书页里的水分正在缓慢地蒸发,透过褥子的布料,在她腰间形成一片微凉的潮湿。那片潮湿持续了很久,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消失。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把字典拿出来。书已经干了。纸页变得比原来更脆更硬,有些地方鼓起了一道道褶皱,像老人的皮肤。字迹还在——虽然模糊了很多,但还能辨认。她一页一页地翻,在心里把那些模糊了的字重新描了一遍。
自由。她在心里默念。自由。
然后她把字典藏好,起床,穿好黑袍,去厨房帮母亲生火。
距离婚礼还有两周的时候,萨阿德第一次见到了尤素福的正脸。
那是一次“意外”。说是意外,其实是乌姆·哈希姆和尤素福的母亲共同安排的一次“偶遇”——让两个即将结婚的年轻人在长辈的监督下见上一面。这在赫拉蒂不算什么正式的仪式,只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一种默契:在婚礼之前,让新人互相看一眼,免得婚礼当天太过陌生。当然,所有的“看”都是单向的——男孩可以看女孩,女孩只能低头。
地点选在尤素福家的院子里。尤素福家在镇子西边,是一栋比纳伊瓦家稍大一些的房子,有两层楼,外墙刷了白灰,院门口种着一棵柠檬树。萨阿德跟在母亲和祖母身后走进院子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棵柠檬树。树上挂着几颗青绿色的柠檬,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想,这棵树要是种在我家院子里就好了。然后她意识到,再过两周,这棵树就是“我家”的树了。
她站住了。
“走。”乌姆·哈希姆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尤素福站在院子里,身边是他的母亲——一个矮胖的女人,穿着亮紫色的袍子,头上裹着缀满亮片的头巾,笑容很大,露出几颗金牙。她看到萨阿德进门的时候,用那种专属于婚礼和葬礼的高亢嗓音喊了一声:“哎哟,新娘子来了!”
萨阿德低下头。她已经被训练得很好了——低头的角度、速度、持续时间,每一个参数都经过了无数次的纠正。她低头的时候,目光刚好落在自己的脚尖上。黑袍的下摆沾了一点院子里没扫干净的沙土,她用脚尖轻轻地把那粒沙子拨开。
“抬头让尤素福看看。”
尤素福的母亲用的是那种既亲切又不可违抗的语气。萨阿德慢慢地抬起头。她的脖子像一根生了锈的铁轴,每抬起一度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她看到了尤素福。
他比两年前长高了一些,但肩膀还是那样窄,穿一件崭新的白色长袍,料子很挺括,但和他的身材不太相称,像是借来的。他的脸还是那样——粗眉毛,小眼睛,塌鼻梁,嘴唇薄薄地抿着。他的下巴上多了几根稀疏的胡须,看起来像是用炭笔随意画上去的。他站在那里,双手交叉着垂在身前,和两年前在纳伊瓦家客厅里站着的姿势一模一样。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两年前,他的眼睛是往下看的。现在,他在看她。那不是好奇的目光,也不是欣赏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付了定金、现在终于送到眼前的货物是否完好无损。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移到她被黑袍遮住的身形,和她父亲的那个胖朋友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萨阿德想起了塔里克说过的一句话——“文字是有声音的,但有些目光也是有重量的。”此刻她感觉到那种重量了。那目光像一件湿透了的厚毯子,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把头低了下去。
“害羞了。”尤素福的母亲笑着说,“正常的,正常的。当年我嫁给他爸的时候,我也害羞得不敢抬头。”
尤素福没有笑。他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院子里那棵柠檬树,好像树上有什么东西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行了吧?”萨米尔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他没有进院子,一直站在门口,背着手,像一个来巡视工地而不打算久留的监工。
“行了行了。”尤素福的父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容满面,“都是规矩人,看一眼就够了。进屋里坐吧,茶都泡好了。”
女眷们进了屋,男人们留在院子里。这是规矩。萨阿德被安排坐在客厅的角落里,身边是母亲和祖母。尤素福家的女眷们围坐在对面,尤素福的母亲不停地说话,从婚礼的菜单讲到新娘子的嫁妆,从新娘子的嫁妆讲到她娘家表姐的女儿去年生了一对双胞胎。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个关不掉的水龙头,把整个屋子灌得满满当当。
萨阿德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从她左耳进去,右耳出来,一个字也没有留下来。她的眼睛看着地面——地面上铺着一块绿色的化纤地毯,上面印着一些奇怪的几何图案——但她的脑子在别的地方。她在想那本字典。它在铺盖下面会不会又被弄湿。她在想那个铁皮盒子。羊圈后面那道夹缝,她还能再去几次。
“萨阿德。”
乌姆·哈希姆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你婆婆问你话。”
萨阿德抬起头。尤素福的母亲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金牙在灯光下闪着光。
“会做饭吗?”
“会。”萨阿德说。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会洗衣服吗?”
“会。”
“会带孩子吗?”
萨阿德沉默了一秒。
“会。”
尤素福的母亲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乌姆·哈希姆:“纳伊瓦家的女儿,家教就是好。你看这丫头,安安静静的,话也不多,一看就是老实本分的孩子。我们家尤素福有福气。”
乌姆·哈希姆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满意神情。她看了萨阿德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表现得不错。
萨阿德垂下眼睛。她刚才的回答不是谎话。她确实会做饭,会洗衣服,会带孩子。在纳伊瓦家,她除了偷偷学写字之外,已经把所有这些事情都做得很熟练了。她是三个女儿里最能干的一个——乌姆·哈希姆自己说的。只不过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夸奖的成分,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这把刀很锋利”或者“这只羊产奶很多”。
临走的时候,尤素福的母亲往萨阿德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金戒指。很小,很细,上面刻着一圈简单的花纹,是那种在集市上随便哪个金匠的摊子上都能买到的款式。戒指的内侧刻着一行字,字迹很小,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尤素福的名字和萨阿德的名字,中间用一个小小的加号连在一起。
“这是见面礼。”尤素福的母亲拍了拍萨阿德的手,“收好了。结婚那天戴在右手上,记住了?”
萨阿德把那枚戒指攥在手心里。金子凉丝丝的,在她的掌温下慢慢变暖。她点了点头。
回到家之后,她把戒指放在铺盖下面,和字典放在一起。金子和被水泡过的旧纸,在同一块褥子下面,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挨在一起。她躺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两个形状——一个是硬的、方的、有着分明棱角的矩形;另一个是软的、圆的、没有任何棱角的圆环。它们在她的身体下面安静地躺着,像两个互不交谈的陌生人。
那天夜里,萨阿德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那本字典。字典被水泡得胀了起来,比原来大了两三倍,封面上的黑色全部褪掉了,露出下面灰黄色的纸板。字典自己打开了,书页像鸟的翅膀一样翻动着,发出哗哗的声响。她走上前去,发现书页上的字全部消失了。每一页都是空白的,干干净净的,像刚下过的雪地。她拼命地翻页,想找到哪怕一个字,但翻过一页又一页,什么也没有。
她醒来的时候,手正伸在铺盖下面,握著那本字典。
她松了一口气。字典还在。那些字还在。她把书抱在怀里,蜷起膝盖,缩成一个小小的球。窗外还是黑的,但她睡不着了。
她躺在黑暗里,开始编一首诗。这是她第一次在脑子里编诗。她不知道这首诗好不好,不知道它符不符合塔里克念给她听的那些诗的标准。她只知道那是一种冲动——把一些话用某种特定的方式排列在一起,让它们在音韵和节奏里找到彼此,然后变成一些比普通言语更有力量的东西。
诗是这样的:
“他们在我的右手上套上一枚金戒指/它很轻很轻/轻得像一颗掏空了心的谷壳//他们在我的身上套上一件黑袍/它很重很重/重得像一整个天空压在一只蚂蚁的脊背上//但我的左手还在袍子下面/握着一样你们不知道的东西//那是一根绳子/从一口深井的井口垂下来/我用它把自己从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拉上来”
她默念了很多遍,直到每一个词都熟记于心。她不会把这首诗写下来——纸会湿,字会花——但她会把它记在脑子里。脑子里没有水,没有虫子,没有会生锈的铁盒子。脑子是她唯一安全的藏宝室。
距离婚礼还有三天的时候,娜吉玛做了一件萨阿德永远不会忘记的事。
那天下午,法丽达被叫去邻居家帮忙——邻居家的老母亲病了,需要有人帮忙照顾半天。乌姆·哈希姆在镇上茶馆里参加一个亲戚的聚会。萨米尔不在家。看管萨阿德的任务落到了娜吉玛身上。
但娜吉玛没有看管她。
萨阿德正坐在廊檐下织那条围巾——深蓝色的,已经织到一半了,再有两周就能完工。她低着头,两根竹针在手指间飞快地穿梭。忽然,娜吉玛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阳光。
萨阿德抬起头。
娜吉玛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蜡像了。那些凝固了很久的东西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缝隙里往外涌。
“你跟我来。”娜吉玛说。
萨阿德放下围巾,跟着姐姐走进了她们三个人挤住的那间小房间。娜吉玛关上门,转过身,看着萨阿德。
“你还在写字吗?”
萨阿德愣住了。她不知道姐姐是怎么知道的。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没有露出过任何破绽——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但娜吉玛的眼睛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让她觉得,否认是徒劳的。
“偶尔。”她谨慎地说。
娜吉玛从袍子的内侧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叠纸。不是萨阿德藏在铁皮盒子里的那种从法里斯家拿来的空白草图纸,而是真正的信纸——米白色的,上面印着浅蓝色的横线,纸的边角稍微有些卷,但整体保存得很好。那叠纸大约有二十张,用一根红色的丝线整整齐齐地捆着。
“给你。”娜吉玛说。
萨阿德接过那叠纸。纸的质地很好,比她在字典上写字的纸好太多了,手指摸上去光滑而凉爽,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这些纸……”
“是我用零花钱买的。”娜吉玛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淡淡的,但里面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下隐隐传来的水声。“去年买的。本来想自己用。但我不会写字。”
萨阿德看着姐姐,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升。她用力把那东西咽了下去。
“你知道我……”
“我知道。”娜吉玛打断了她,“你在羊圈后面写字,我看到了。很久以前就看到了。有一次我去收鸡蛋,看到你蹲在那个夹缝里,手里拿着一本书。”
萨阿德的手开始发抖。她不知道那是恐惧还是羞愧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情感。她的秘密,她以为藏得那么好的秘密,原来早就被人看到了。不是被祖母,不是被父亲,而是被这个她一直以为已经变成蜡像的姐姐。